柳婉儿撞翻药篓后,脚步没停,径直拐进库房侧门。门在她身后“砰”地合上,震得墙上挂着的干薄荷簌簌往下掉渣。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。手指还在抖,不是怕,是气——气小莲那副不声不响就能压她一头的样子,气那些族人看她的眼神,像是看个偷穿嫁衣的贼。
她咬了咬唇,舌尖尝到一丝腥味,才发觉牙把下唇咬破了。
“好啊……你记童谣,我就不会编话?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压得极低,像蛇在草里爬,“你说我是假的,那我就让你变成真的反贼!”
她抹了把脸,把眼泪逼回去。哭没用,装可怜也没用,现在得玩大的。她想起刚才小莲念童谣时众人信服的模样,心里一动:既然大伙儿爱听故事,那就给他们讲个更吓人的。
库房角落有个半人高的木箱,外表瞧着装的是陈年艾草,实则夹层里藏着她私攒的铜钱和几封没烧干净的旧信。她蹲下身,指甲抠开松动的底板,摸出三枚足重的银角子,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——那是她前些日子誊抄的药材交易单子,字迹模仿得有七分像林掌柜的手笔。
“就差个会说话的嘴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她立刻把东西塞回夹层,顺手抓了把艾草撒在箱子周围,装作刚清点过药材的样子。门帘一掀,进来的是个背着药箱、满脸风霜的游方郎中,姓甚名谁没人记得清,只知他常在附近村落走动,偶尔来药铺换些成药。
“柳姑娘,您找我?”郎中搓着手,笑得褶子堆成一团。
柳婉儿立马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脸:“张大夫,可算等到您了。眼下有桩天大的事,非您不可。”
郎中一愣:“我?我能干啥?”
“您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最要紧的是——嘴巴严实。”她盯着他,眼里泛起一层水光,“小莲的事,您听说了吧?”
“哪个小莲?”
“还能有哪个?就是那个整天闷头抓药的小丫头。”柳婉儿叹口气,“昨儿她在晒台当众说我冒名顶替,还拿什么童谣作证。可我告诉您,这事儿邪门得很。她背的那首谣,根本不是楚家传的!我爹亲口教我的才是正经。”
郎中挠头:“这……咱也不懂这些规矩。”
“关键是,”柳婉儿压低声音,“我查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——她半夜出城,跟北边来的药商私下交易!卖的还不是普通药材,是能让人发疫病的毒根子!前村老李家那场怪病,就是吃了她送的‘安神散’才倒下的!”
郎中瞪大眼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我能骗您?”柳婉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角子,塞进他手里,“您今儿去西头三家村坐堂,帮我把这话悄悄传出去。就说——有人亲眼看见她带着包袱出西门,被北地人接走了。再提一句,她屋里搜出了异族银铃,刻着狼头图案。”
郎中捏着银角子,掂了掂,喉咙滚动一下:“这话说出去,万一……惹祸?”
“怕啥?”柳婉儿冷笑,“你是大夫,又不是告状的。再说,若真有这事,咱们全族都得遭殃!您这是救人命,积阴德!”
又一枚银角子落进他掌心。
郎中低头看着三枚亮闪闪的银角,终于点头:“行吧,我……我就当闲聊提一嘴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柳婉儿嘴角微微翘起,眼神却冷得像井底的水,“记住,要说得像真的一样。最好让几个人都说‘我也听说了’。”
郎中走后,她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轻轻摩挲着发间那支银药杵簪——和小莲那支一模一样,只是底下刻的字号是“丙三”,而非“甲一”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你以为凭一首童谣就能赢我?天真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库房说,“这世道,真相不重要,谁说得像,谁就占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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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莲走进前厅时,天已大亮。
她没回自己屋子,也没去晒台,而是直接进了账房。桌上摊着昨日未核完的进货单,墨迹未干。她坐下,提笔继续写,动作平稳,仿佛清晨那场风波不过是拂了拂衣上的灰。
可她耳朵一直听着外头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学徒们陆陆续续来了,一边搬药材一边嘀咕。
“听说了吗?小莲姐半夜出城,跟北地人做买卖!”
“真的假的?她不是一向老实?”
“嘿,人不可貌相。张郎中今早在三家村说的,亲眼见她被人接走,包袱里全是黑乎乎的根子,闻着像腐肉。”
“那不就是疫药?前村老李家那场病,该不会……”
“嘘!别乱讲!可要是真事,咱们天天跟她一处干活,岂不是也沾了晦气?”
小莲握笔的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黑点。她没抬头,也没应声,只是把那页单子翻过去,继续写下一列数字。
但她眼角余光扫到了窗外。
一个学徒正探头往里看,见她不动,又缩回去,压低声音跟同伴说:“你看她,一点不慌,越这样越可疑!”
小莲放下笔,起身走到柜子前,打开底层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写着《出入登记》。她翻开,一页页往后翻,直到找到三天前的记录。
“酉时四刻,小莲出西门,事由:采新菊。”下面签的是守门老丁的名字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,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
然后她转身,从墙角拎起扫帚,慢条斯理地开始扫地。扫到门口时,正好碰上两个学徒交头接耳往外走。
“哎哟,小莲姐……”一人讪笑,“我们不是说你……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继续扫。
两人尴尬地退开。
她扫完地,把扫帚靠墙放好,又去灶上烧了壶水,给自己泡了碗粗茶。喝到一半,听见外头一阵喧哗。
抬头望去,柳婉儿正带着两名族老朝前厅走来。一人拄拐,须发皆白;另一人瘦高个,脸上有块紫癍,平日管宗族祭祀,众人唤他“七叔公”。
小莲放下碗,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柳婉儿走在前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亮得反常。她身后跟着的两个族老,脸色凝重,目光直直落在小莲身上。
“小莲。”柳婉儿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,“我有要事禀报族老,关于你勾结外敌、私贩疫药一事。”
小莲看着她,没动。
“哦?”七叔公咳嗽两声,“何等证据?莫要空口白牙。”
柳婉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,双手呈上:“这是我在她房中暗格发现的交易凭证。上面写着‘北地货通,三月为期,付银铃二十枚’,还有她的画押!”
老族长接过纸,眯眼看去。纸上确有几行字,末尾按了个红指印。但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:“这字迹歪斜,墨色新旧不一,像是描上去的。而且……这指印,不像摁的,倒像是盖的戳。”
“族老明鉴!”柳婉儿急道,“她心思缜密,怎会留真迹?但这银铃我已寻到实物,藏在她床下瓦罐中,正是北狄商人常用的标记!”
“哦?”七叔公转向小莲,“你有何话说?”
小莲这才开口,声音平静:“请问,是谁在我房中搜出此物?何时?可有见证?”
柳婉儿一噎。
“我没有搜。”她说,“是隔壁王婆打扫时发现的,交给了我。”
“王婆?”小莲轻笑一声,“她上月摔伤了腿,卧床至今,如何替我打扫?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七叔公看向柳婉儿:“她说的可是实情?”
“这……许是她女儿代劳……”柳婉儿强辩。
“那你为何不让她女儿出来作证?”小莲问。
“她……她害羞,不愿露面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小莲点点头,“那银铃呢?既然是铁证,何不拿出来给大家瞧瞧?”
“已被我收好,待族会时呈上。”柳婉儿避开她的视线。
“有趣。”小莲环视四周,“一张描字的纸,一个没人见过的银铃,加上几句不知从哪传来的流言,就要定我谋逆之罪?”
她往前一步,直视两位族老:“我小莲自入药铺以来,日日抓药、晒药、煎药,从未离族三日以上。出入西门皆有登记,守门老丁可证。若说我私通外敌,请问——我何时与何人接头?交易地点在哪?运货路线如何?可有一人亲眼所见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抬高一分:“还是说,仅凭一句‘有人听说’,就能给我扣上灭族之祸?”
七叔公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话虽如此,流言非小事。你若清白,便该坦然面对族会审查。”
“我自然会去。”小莲抱拳,“族会自有公断。”
柳婉儿盯着她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本以为,只要把火烧起来,小莲就会慌,会求饶,会露出破绽。可她没有。她站在那儿,像块烧不化的石头,任你怎么泼油,火都烧不进她心里。
“你等着。”柳婉儿咬牙,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族会上,我会让你亲口承认!”
小莲没答。
她只是转身,走到桌边,提起茶壶,给自己续了杯茶。
热气升腾,模糊了她的眼睛。
但她眼神没变。
稳得像秤砣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