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碗茶水上,油膜裂开,细沙晃动。柳婉儿靠在柱子上,半边脸白,半边脸黄,指尖还在抽搐,袖口的粉簌簌往下掉。
满堂没人说话。
小莲站在原地,月白襦裙没沾灰,银簪插得端正,左手垂在身侧,香囊贴着大腿,里头藏着那块铁牌——不是她的命牌,是另一个人的。她没看柳婉儿,也没看族老,目光落在香炉第三格,那里还卡着半截没烧完的线香,歪着头,像根断牙。
族老拄着拐杖,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一节节发白。他从刚才就坐着,眼皮低垂,像是睡着了。可谁都不敢动。连呼吸都压着,怕惊醒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老狮子。
“咳。”他忽然清了下嗓子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祠堂的人都抖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头,眼珠转过来,直勾勾盯住柳婉儿的脸。那眼神不像看人,像拿刀子刮皮,一层层往下剥。
“你这张脸。”他开口,嗓音干得像碾碎的药渣,“是假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你戴的簪子。”他顿了顿,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是假的。”
还是没人出声。
“你叫的爹娘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也是假的!”
这一句炸出来,柳婉儿猛地哆嗦,整个人顺着柱子往下滑,膝盖“咚”一声磕在砖上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不是……”她嘴唇打颤,眼泪说来就来,哗一下冲下来,混着脸上脱下的粉,一道道往下淌,像被雨水泡烂的墙皮。
族老不为所动。他慢慢站起身,动作迟缓,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。执事想扶,被他一甩手推开。他独自拄杖往前走了三步,停在祠堂正中,正对着祖宗牌位。
“楚家列祖列宗在上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一字一顿,“今日查实,有外姓女子柳氏,冒名顶替,伪造胎记,易容换面,欺瞒族人,玷污血脉,其心可诛,其行当斩!”
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。
“我以族老之名,代行家法——”
“即刻将柳氏逐出楚家族谱!”
“永不许入祠祭祖!”
“凡我楚氏子孙,不得与其通婚、结盟、往来!”
“违者,同罪论处!”
话音落下,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。
柳婉儿瘫在地上,双手撑地,脑袋低着,头发散下来遮住脸。她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喘不上气,喉咙里发出呜咽,像被掐住脖子的猫。
“我不走……我不走……”她突然抬头,满脸泪痕和脱妆的粉混成泥,“我娘说了……只要我能活成小姐……我就不是槐树巷的丫头……我每月五两银子……我都给了她……她答应我的……她说这身份是真的……她说只要我忍半年……就能坐稳……”
她一边哭一边爬,手往前伸,想去抓族老的袍角。
执事眼疾手快,一步跨前挡在族老面前。她手指差一点就够着了,扑了个空,整个人往前一栽,额头“咚”地磕在青砖上。
“求您……别赶我走……”她抬起脸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右脸的假皮已经翘起来一大块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,“我可以做丫鬟……做粗使婆子……我不要工钱……我只求留在这……我什么都能干……我会扫地……我会煎药……我还能背家训……我背给您听……我重新背……”
她真的张嘴就要背。
“闭嘴!”族老一声吼。
她戛然而止,嘴还张着,眼泪继续流。
“你以为楚家缺个背书的?”族老冷笑,“你以为我们缺个扫地的?你进来那天,穿金戴银,装模作样,吃的是上等燕窝,睡的是雕花拔步床,用的是官窑瓷盏——现在败露了,倒来说你会扫地?”
他盯着她,眼神像冰锥子:“你骗的不是一个人,是你踩着死人骨头往上爬!小莲父母是怎么死的?你知道吗?他们临死前有没有人给他们一口水喝?有没有人收尸?有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?你呢?你拿着假名字,住进本该属于她的屋子,睡她的床,用她的东西,还敢在这儿哭穷喊冤?”
柳婉儿说不出话。
她缩在地上,双手抱膝,头埋下去,浑身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……活得像个人……”她喃喃,“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……我不想每个月等那五两银子……我想有人对我笑……我想穿干净衣服……我想……我想被人叫一声‘小姐’……”
“那你去投胎啊。”旁边一个老太太冷冷道,“下辈子托生个真千金,别在这儿偷别人的命。”
有人轻笑了一声。
接着又是一声。
然后是第三个。
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,越传越远,最后几乎半个祠堂都在笑。不是欢快的笑,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带着鄙夷的笑。
“半年前她进来的时候多风光啊。”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嘀咕,“见人就施舍铜板,说是什么‘大小姐的慈悲’,呸!那是拿别人的钱装好人!”
“我还记得她嫌药庐的茶太粗,非要点明前龙井。”另一个学徒接口,“结果自己连茶叶怎么炒都不知道,问她‘雨前’和‘明前’啥区别,她说是天气不一样!哈哈哈!”
“她给林掌柜送绣鞋,说是亲手做的。”老头摇头,“可那针脚歪得像蚯蚓爬,明显是买的。林掌柜收了还夸她贤惠,真是瞎了眼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柳婉儿把头埋得更深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小莲依旧站着。
她没笑,也没说话。她看着柳婉儿,眼神平静得像口枯井。她想起疫村断墙上刻的诗,想起自己蜷在乱葬岗发高烧,想起那只放下药包就走的男人。她也想起柳婉儿第一天来时,穿着鹅黄襦裙,笑着对她说:“妹妹辛苦了。”
那时候她差点信了。
现在她什么都不信了。
“你们……都不懂……”柳婉儿突然抬起头,眼神涣散,“我每天晚上都要重新上妆……要用滚水烫脸才能揭下来……第二天再涂新的……我手上全是泡……我疼得睡不着……但我不能停……我一停下,就会被打回原形……我就会变回那个槐树巷的脏丫头……没人要的野种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又哭了。
可这次,没人理她。
有人低头抠指甲,有人扭头看窗外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离她远点。仿佛她身上有病,沾上了就会倒霉。
族老冷眼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拄杖往主位走。
“来人。”他坐下,闭眼,“把她带走。”
两个壮实的仆妇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柳婉儿的胳膊。
“我不走!我不走!”她挣扎起来,脚在地上乱蹬,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我是小姐!我是楚家的女儿!我有玉佩!我有簪子!我背得出家训!让我留下!我什么都能改!我真的能改!”
她一边喊一边扭头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小莲身上。
“小莲……妹妹……”她声音突然软下来,带着哭腔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……可我也苦啊……你能不能……替我说句话……就一句……求你了……我给你磕头……”
她说着,真要往下跪。
仆妇手劲大,直接把她按住,拖着就往外走。
她双腿离地,鞋掉了,一只落在祠堂门口,另一只挂在脚尖晃荡。她披头散发,脸上一半白一半黄,嘴角抽搐,还在喊:“小莲!救我!你是唯一见过我真心的人!你知道我不是天生坏种!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祠堂大门“吱呀”关上。
最后一丝哭声也被堵在外面。
屋里恢复安静。
族老睁眼,看了小莲一眼。
小莲没动。
她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,左手轻轻抚过腰间香囊,指尖碰到那块铁牌,凉的。
“你。”族老开口。
她抬眼。
“你受委屈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你想不想……让她死?”他问。
她沉默几秒,才开口:“我不想她死。”
族老眯起眼。
“我想她活着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我想她每天都照镜子,看那张假脸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。我想她知道,有些人,生下来就是人,有些人,一辈子都只能装人。”
族老看着她,久久不语。
最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,拄杖起身:“祠堂清净了。散了吧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。
有人路过小莲时点头,有人假装没看见,也有人多看了她两眼,眼神复杂。
她没在意。
她走到祠堂门口,伸手推开门。
阳光刺进来,照在门槛上。
门外地上,还留着柳婉儿挣扎时蹭出的灰印,歪歪扭扭,像条断掉的蛇。
她跨过去,一步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