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祠堂门前的青石阶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小莲还站在原地,月白襦裙一尘不染,银药杵簪在日光下泛着微光。她左手轻轻抚过腰间香囊,指尖碰到了那块铁牌,凉的。
祠堂大门刚关上,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丝哭声也被堵死。可外面没安静多久,几个执事和仆妇就围了上来。
“小姐,这等妖女留不得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婆子嗓门最大,“冒认血脉,欺君罔上,按族规该浸猪笼!您心善,可不能让这种人活着出去败坏楚家名声!”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:“就是!她昨儿还穿金戴银装千金,今儿就该跪着吃泥!要我说,直接拖去乱葬岗埋了,省得她回头使手段翻案!”
“杀了她都算便宜。”另一个年长些的执事捻着胡子,“此等人皮面具、涂脂抹粉,连祖宗都能骗,留她在世上一日,便是楚家蒙羞一日。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像苍蝇绕耳,嗡嗡不止。小莲闭了眼,三息。
再睁眼时,目光清明。
她抬手,动作不大,却硬生生把满场喧哗压了下去。
“她罪不至死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也不狠,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、明日该晒药一般平常。
众人一愣。
那管事婆子瞪眼:“小姐,您心软?她可是踩着您爹娘的尸骨上位的!”
小莲没看她,只淡淡道:“杀一人易,教众人畏难。我要她活着,日日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感动,也不是因为她气势多足,而是这话不像十六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——倒像是在账本上划勾时顺口报数,冷得没一点热气。
“可……让她活着,万一哪天逃了呢?”有年轻学徒小声问。
小莲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动,不是笑,是那种你知道答案、但懒得解释的表情。
“逃?”她说,“我给她安排个好去处。”
她转身,裙摆扫过门槛外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灰印——那是柳婉儿鞋蹭出来的,像条断蛇。她一步跨过,没停。
“去浆洗堂。”她说。
执事一怔:“浆洗堂?那是粗役洗衣的地方……”
“正合适。”小莲打断,“她不是说自己什么都能干吗?会扫地、会煎药、会背家训?那就从最脏的活开始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:“自即日起,柳氏入浆洗堂,日浣百布,夜守寒灶,无休无假,不得言苦。违者,加罚十板。”
执事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知道这事已无商量余地。刚才族老虽未亲临,但走前留下一句话:“一切由小莲定夺。”
他低头应下:“是。”
小莲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她走得不快,也不慢,一步一步踏在石道上,脚步声清脆得像是药碾子里捣药的节奏。身后一群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终究没人再敢开口。
浆洗堂在主院西角,离药庐不远,是个低矮的砖房,常年冒着热气,门口堆着成筐待洗的旧布、药渣包、染血的绷带。冬天水冷如刀,夏天湿热逼人,连挑水的丫头都不愿在这当差。
小莲到的时候,柳婉儿已经被押来了。
她跪在浆洗堂外的石阶前,披头散发,右脸那层假皮已经脱了一半,露出底下苍白浮肿的皮肤,像一块泡发的面筋。衣裙沾了泥,一只鞋不见了,脚趾冻得发紫。
看见小莲走近,她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恐与祈求。
“小莲……妹妹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……可我也苦啊……你能不能……替我说句话……就一句……求你了……我给你磕头……”
她说着就要往下跪。
小莲没动。
她也没看她,目光落在浆洗桶边那块斑驳的木牌上,上面用黑漆写着一个“奴”字,边缘已经裂了缝。
执事上前一步,展开一张黄纸,高声宣读:“奉族令,柳氏冒名顶替,欺瞒宗族,证据确凿,逐出族谱,即日起发配浆洗堂为奴!日浣百布,夜守寒灶,无休无假,不得言苦!若有违抗,杖责不赦!”
每念一句,柳婉儿身子就抖一下。
念完,她整个人瘫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小莲这才缓缓开口:“镜子每日送一面。”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她继续说:“她若不愿照,便让同役女推她去照。”
这话像根针,扎进了所有人耳朵里。
柳婉儿猛然抬头,眼神里第一次没了眼泪,只剩下震惊和恐惧。
她懂了。
这不是要她干活,这是要她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烂掉。
她张了张嘴,想骂,想哭,想喊冤,可最后只挤出一声:“你……你狠……”
小莲终于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不怒,不悲,甚至连轻蔑都没有。就像是在看一株长歪了的草,碍了眼,拔了就行。
“我狠?”她轻声道,“你忘了你是怎么坐进我的屋子,睡我的床,用我的名字的?你每照一次镜子,都是在提醒自己——你不是谁的小姐,你只是个偷脸的贼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裙摆一扬,月白色在阳光下一闪,像药炉上飘起的一缕轻烟。
柳婉儿还在地上坐着,被人架起来往堂里拖。她挣扎了一下,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湿痕。路过那面铜镜时,她本能地偏头,不想看。
可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按住她肩膀,硬是把她脸掰过去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半真半假的脸——一边是精心描画的鹅蛋脸,眉心一点胭脂痣;另一边是浮肿蜡黄的皮肉,边缘翘起,像揭了一半的墙纸。
她盯着看了三秒,突然尖叫一声,抬手就想打碎镜子。
婆子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她手腕:“哎哟!反了你了!第一天就敢毁东西?”
另一人冷笑:“别急,以后天天见,看多了就习惯了。”
她们把她推进门,扔在大水槽边上。槽里泡着厚厚一层药布,黑黄黏腻,散发着苦涩与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“喏,你的活。”婆子丢过来一副厚手套,“一百块布,今晚之前洗不完,别想进屋睡觉。”
柳婉儿颤抖着手接过手套,指尖碰到那粗糙的麻布,立刻缩了回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……我从来没……”
“现在开始学。”婆子打断,“在这儿,没人管你是不是小姐。你要是不肯动,明天就光脚踩冰水。”
说完,两人转身走了,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屋里传来其他洗衣妇的议论声。
“听说这就是那个冒充小姐的柳婉儿?”
“可不是嘛,前两天还穿金戴银呢,现在来跟咱们抢棒槌了。”
“活该!她嫌咱们的茶粗,非要点明前龙井,结果连雨前明前都分不清,真是笑死人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人家现在也是奴了,别惹事。”
“怕什么?她现在连奴都不如,是‘罪奴’,打死都不偿命的。”
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,像针一样扎进柳婉儿耳朵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曾经弹琴写字的手,如今要搓洗这些沾满药渍的破布。
她咬着唇,想忍,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一滴,砸在水槽边缘,溅起一小片灰尘。
她慢慢蹲下身,把手伸进冷水里。
刺骨的冷。
指尖刚碰到布料,就破了皮,渗出血丝,在浑浊的水里晕开一道淡红。
她没叫疼。
也不敢叫。
因为她知道,只要她开口喊一句“苦”,明天的镜子就会来得更早,更近,更亮。
而她,必须照。
小莲走出浆洗堂区域时,脚步没停。
她沿着石道往前走,月白襦裙在风里轻轻摆动,银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她经过一棵老槐树,树影斜斜地铺在路上,像一道分界线。
她停下片刻,望向药庐方向。
那里静悄悄的,没人进出,也没人喊她。
但她知道,很快就会有人来请她了。
毕竟,药庐空着的位置,不能再没人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中香囊轻握复松,像在数着脉搏。
然后,她迈步,朝药庐走去。
脚步坚定,却不急。
像一剂慢熬的药,火候刚好,时间未到,不必掀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