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分,天光刚透进窗帘缝隙。
姜绾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摸手机。屏幕亮起,没有新消息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,翻身坐起,指尖无意识蹭过耳垂——昨晚睡前又在想那件事:裴砚舟看她的眼神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疏离,也不是应付。那一眼里有东西落下来,轻得像灰,却砸得她心口发闷。
她套上卫衣下床,洗漱时对着镜子拧眉。不能再这样了。他道个谢,她连着两天走神,这不像她。
七点二十三分,片场化妆间外。
周野靠在墙边刷手机,耳机里放着昨日拍摄的监控音频。画面切到休息区,姜绾提着保温盒走进来,头发用铅笔随意绾着,卫衣袖口磨了边。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说了句什么,转身就走。
镜头里的裴砚舟正对剧本,头也没抬。可等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他抬起了眼。
盯了足足十秒。
周野手指一顿,截了图。
他放大画面,盯着裴砚舟的眼睛看。那双常年冷得像冰的眼,此刻瞳孔微张,焦点落在空荡的门口,像在确认某个人是不是真的走了。
“操。”周野低声骂了一句,删掉截图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他推门进去,顺手带上门,“最近媒体风声紧,别让一点温情坏了大局。”
裴砚舟合上剧本,没看他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看她,时间有点长。”周野靠着桌沿,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。”
裴砚舟站起身,拿起外套,“她只是送剧本过来。”
“她走了你还盯着门。”周野声音压低,“你以前看谁都像在审判,现在看她……倒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裴砚舟系好袖扣,终于开口:“合约还有多久?”
“六个月。”周野答。
裴砚舟没再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,拉开门。
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纸张轻响。周野站在原地,看着主子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那个十二岁被绑匪关在地下室三天、回来后连亲妈都不让碰的人,现在会因为一个女人离开房间多看一眼门口。
这不对劲。
但他没拦。他知道拦不住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公寓玄关。
姜绾推开门,习惯性低头换鞋。目光扫过鞋柜时顿住。
她的拖鞋旁边,多了一只黑色皮质拖鞋——不是新买的,是裴砚舟那双定制款的其中一只。
她记得上周五晚上,管家说要清理私人用品,想收走这双鞋,裴砚舟一句话就顶了回去:“我的东西,不许动。”
可现在,这只鞋就摆在她鞋位的正上方,鞋面擦得发亮,像是特意留出来的。
她弯腰放下包,指尖轻轻碰了碰鞋沿。皮革温的,像是刚被人穿过后脱下。
她直起身,心跳快了半拍。
不是感动,是慌。她怕自己会错意。怕这只是巧合,怕他根本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,而她已经把它当成某种信号。
她甩掉胡思乱想,走进厨房倒水。玻璃杯拿在手里还没喝,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裴砚舟回来了。
他进门,领带未松,公文包夹在腋下。看见她,脚步微顿,“你今天没去工作室?”
“改完一版大纲,回来补觉。”她把水杯放下,“你呢?拍完了?”
“提前收工。”他解下领带,搭在椅背上,走向浴室,“先洗澡,晚饭一起吃?”
“行。”她应了一声,回卧室换衣服。
十分钟后,她穿着宽松睡裙出来,发现他已经在餐桌旁坐下,面前摆着两碗面。她那碗上卧着荷包蛋,青椒被挑得干干净净。
她盯着那碗面看了两秒。
“你说过不爱吃青椒。”他低头吃面,语气平常,“上次在片场,你推开了配菜盘。”
她没接话,坐下,低头扒饭。筷子碰到碗沿时轻颤了一下。
她抬头,想说谢谢。
目光撞上他的。
他正收回视线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可那一眼里没有防备,也没有惯常的戒备与距离,竟有片刻的柔软,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,晒得人发烫。
她迅速低头,手却不自觉摸上了耳垂。
紧张。但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怕自己想太多,是怕这一眼是真的,是怕他也在变,是怕这段契约撑不住这种变化。
晚上七点五十六分,公司办公室。
周野坐在电脑前,再次调出那段监控视频。他已经删过一次,可还是忍不住重看。
画面里,裴砚舟目送姜绾离开,眼神停留太久,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关掉视频,抽出抽屉最底层的文件夹。封面印着“婚约协议”,签署日期是三个月前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两人签名并列,墨迹清晰。
他合上文件,锁进抽屉。
窗外城市灯火通明,他靠在椅背上,点了支烟。烟雾升腾,遮住他半边脸。
他知道裴砚舟不会承认。那个人从小到大,伤口藏得比谁都深。被父亲放弃,被世界背叛,他早就学会用冷漠当盔甲。
可现在,盔甲裂了条缝。
而裂缝的源头,是个写剧本的小姑娘,戴黑框眼镜,说话带刺,却能在裴母面前说出“我看得到你对我做的事”。
他掐灭烟,站起身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他能做的,只是盯着,等着,在事情失控前拉一把。
但现在,他还不能动。
同一时间,公寓书房。
裴砚舟坐在书桌前,屏幕亮着,文档空白。他没在工作,只是盯着窗外夜景。
楼下街道安静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他想起今晚吃饭时,姜绾低头扒饭的样子,手指绕着耳垂,一下一下。
她紧张了。
因为他看了她太久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她转身时发尾扫过肩胛的动作,保温盒放在茶几上的声音,还有她说“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”时的语气。
他开始记这些事。
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契约婚姻,各取所需。他提供庇护,她帮他挡绯闻。仅此而已。
可为什么他会因为她记得他母亲喜欢白玫瑰,就让人连夜送去一束?为什么她感冒时他会让周野去买药,而不是叫家庭医生?为什么她写剧本到凌晨,他会把书房空调调高一度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当他看见她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剧本,发丝散落,眼睛亮着,他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。
多看一眼,就成了习惯。
他睁开眼,伸手松了松领带。
合约还有六个月。
他没动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躲什么。
卧室里,姜绾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。
文档标题是《破茧》,光标在第一行闪烁。
她删掉旧设定,敲下新句子:【女主不是救世主,也不必完美。她只是比别人多懂一点人心。】
她停住。
这句话,写的是角色,还是她自己?
她抬头看向房门。门缝底下没有光。裴砚舟在书房,没睡。
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。
不是表演,不是应付,不是契约里的角色互动。那是真实的,是他卸下防备时流露的东西。
她怕。
怕这段关系变得太真,怕自己陷进去,怕他其实根本没有变,怕这一切只是她一厢情愿。
她关掉电脑,躺下,拉过被子。
窗外霓虹一闪,映在天花板上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她闭上眼,听见自己心跳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一分,厨房。
姜绾煮好咖啡,倒进马克杯。她端着杯子经过书房,门虚掩着,灯还亮着。
她停下,没敲门,也没喊他。
透过门缝,她看见他趴在书桌上,西装未脱,像是睡着了。手机屏幕朝下,边缘露出半张照片一角——是她的剧本手稿,字迹潦草,页边画着小人。
她没看清全貌,也没继续看。
她转身走向客厅,脚步很轻。
咖啡热着,她捧在手里,慢慢喝了一口。
苦,但暖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,忽然觉得,有些事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这段契约最终走向哪里,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变冷。
但她知道,现在的他,确实不一样了。
就像她也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剧本后面分析角色的小透明。
她放下杯子,转身回房换衣服。
今天还要改剧本。
还有很多话,要让角色替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