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五十一分,姜绾站在厨房里,手捧咖啡杯,看着窗外城市渐渐亮起。她刚从卧室出来,睡裙换成了宽松卫衣,头发依旧用铅笔随意绾着。昨晚没睡好,脑子里反复回放裴砚舟吃饭时看她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演的,也不是客套,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散开,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温热的期待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她顺手拿起来,屏幕亮起,热搜词条弹了出来:《影后林薇低调回国,裴砚舟亲赴机场迎接》。
配图是机场出口处,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停下。车门打开,一只纤细的手搭上车门边沿,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。镜头再拉远,裴砚舟穿着高定西装站在台阶下,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,神情冷峻,目光直直落在走下来的那个女人身上。
他没有笑,也没说话,只是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“正牌女友回来了,契约妻该退了吧?”
“林薇才是他公开承认过的唯一一个,姜绾算什么?”
“十年前就开始传绯闻,中间八年不见面都不断联,这叫普通前女友?”
姜绾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耳垂,一下一下捻着。她放下咖啡杯,指尖有点凉。她点进新闻正文,快速扫过几行字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林薇此次回国将暂住半岛酒店,后续或将参演陈导新片……裴砚舟亲自到场接机,未接受任何采访。”
她关掉页面,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。
空气静了几秒。
她转身打开电脑,登录文档,准备继续改《破茧》的第三幕。光标停在第一句,她敲下:“女主走进会议室,全场安静。”
删掉。
重打:“她抬头,看见他坐在主位。”
又删。
再打:“那个人身边坐着另一个女人。”
停住。
她盯着那行字,很久,终于退出文档,合上电脑。
她低声说:“他以前从不去接任何人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晚上十一点十七分,玄关灯亮了。
姜绾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,从沙发上抬起头。她没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,照着她脚边摊开的剧本草稿。她本来在画人物关系图,笔尖停在“裴砚舟”和“林薇”之间那条虚线上,迟迟没连线。
门开了。
裴砚舟走进来,西装整齐,领带未松,公文包夹在腋下。他看了她一眼,点头示意,没说话,径直走向衣柜挂外套。
她坐直了些,问:“今天累吗?”
“嗯。”他答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她顿了顿,又问:“林薇……回来了?”
他动作微滞,把外套挂好,转身走向书房,“安排好了就行。”
她说不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“安排好了”是指接机结束?还是行程妥当?还是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重新接上了?
她没再问。
他推开书房门,进去,关门。
比平时重了半分。
她坐在原地,听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,模糊听到几句短语:“明天见”“按原计划”“不用通知我母亲”。
对方是谁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。
她站起身,轻轻带上门,回了卧室。
卧室镜前,她脱下卫衣,换上睡裙。
抬眼时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——黑框眼镜还没摘,发丝散乱,眼角有颗泪痣,在灯光下像一粒灰。
她忽然想起大学颁奖礼那天。
礼堂很大,灯光打在台上,林薇穿白裙子领奖,笑容温婉,声音柔和。台下掌声雷动,她站在侧幕看着,觉得那人真像月光一样干净。
然后她看见裴砚舟坐在第一排,西装笔挺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他没鼓掌,也没笑,可目光一直跟着林薇,直到她走下台,把手放进他臂弯里。
那时她还不认识他,只听说他是裴家少爷,也是林薇的男朋友。
她当时想,原来真的有人,光站着就能让另一个人发光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个人不是她。
她拉开床头柜抽屉,翻出一本旧相册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她一页页翻,终于找到那张模糊的合照——林薇笑着挽住裴砚舟的手臂,头靠在他肩上,而他嘴角微扬,眼睛里有光,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她没见过他那样笑。
她合上相册,放回去,躺下,关灯。
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窗外霓虹一闪,映在天花板上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她终于承认:“我不是第一个走进他世界的人,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书房内,裴砚舟坐在书桌前,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她问你了?”电话那头声音轻柔,“你没解释?”
“没必要。”他盯着桌面,指节轻叩,“她知道规则。”
“可你现在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了。”对方停顿一秒,“我在机场就看出来了。你等车的时候,一直在看手机——是在等她消息?”
他没答。
“裴砚舟,”那声音低了些,“别忘了你是谁。”
他闭了闭眼,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挂断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动。
窗外夜色沉沉,楼下街道安静。他想起今晚回家时,姜绾坐在客厅,脚边堆着草稿纸,笔还握在手里,看见他进来,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期待什么,又立刻压下去。
他没看她太久。
他知道不能再看。
可刚才那一眼,已经太长。
他松了松领带,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
合约还有六个月。
他不能乱。
凌晨一点二十三分,卧室仍黑着。
姜绾没睡。
她听见书房灯灭了,听见脚步声经过走廊,听见他回房,关门,一切归于安静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新消息提示音极轻。
她没去拿。
她知道不会是裴砚舟。
她只是躺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。
她想起生日那天摩天轮上,他递给她热牛奶,说“许个愿”。她闭眼,没敢许“喜欢你”,只说“希望剧本能过审”。结果下来很快,全票通过。
她以为那是运气。
现在她明白,有些事早就不只是运气了。
可林薇回来了。
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那个曾站在他身边笑得像月光的人,回来了。
而她是谁?一个写剧本的小透明,戴黑框眼镜,说话带刺,靠一份契约住进这个家。她可以分析角色动机,可以写出动人台词,却没法控制现实里的位置。
她不是救世主,也不必完美。
她只是比别人多懂一点人心。
可人心最经不起比较。
尤其是当他曾经为别人展露过真心的时候。
她伸手摸耳垂,一下一下。
这次不是紧张。
是疼。
第二天清晨七点零四分,厨房。
姜绾煮好咖啡,倒进马克杯。她端着杯子经过书房,门虚掩着,灯已熄。
她停下。
门缝里一片漆黑,没人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书桌整洁,椅子归位,电脑合着。昨晚他打完电话就走了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转身走向客厅,脚步很轻。
咖啡热着,她捧在手里,慢慢喝了一口。
苦,但暖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,忽然觉得,有些事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这段契约最终走向哪里,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变冷。
但她知道,现在的他,确实不一样了。
就像她也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剧本后面分析角色的小透明。
她放下杯子,转身回房换衣服。
今天还要改剧本。
还有很多话,要让角色替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