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客厅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,光线昏黄,照在沙发边缘和半摊在地上的毛毯上。姜绾睡着了,头歪在沙发扶手上,呼吸轻而匀,手里还抓着笔记本电脑的边角。屏幕已经暗下去,映出她模糊的轮廓。
裴砚舟从卧室走出来时脚步很轻,赤脚踩在地毯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停在沙发前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缓缓移开。她眼角下那颗泪痣在暗光里不明显,但嘴角微微下垂,像是梦里还在改剧本。
他本想把毯子给她盖上。
可手刚碰到毛毯的一角,就顿住了。
他慢慢蹲下来,背靠着沙发底框,双手插进发间,指节用力压着太阳穴。肩膀忽然抖了一下,很快又被他绷住。他把脸埋进膝盖,呼吸变得短促而不稳,像有东西卡在喉咙深处,既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姜绾是被一阵极轻的抽气声惊醒的。
她睁开眼,没立刻动,只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裴砚舟坐在地上,背对着她,肩线起伏得厉害。她放下电脑,轻轻翻身坐到地毯上,离他半臂距离,没碰他。
“裴砚舟。”她叫他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没应。
“我知道你在撑。”她说。
他身体僵了一下,依旧没回头。
她侧过身,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肩。皮肤贴上的瞬间,她猛地一颤——一股剧烈的情绪冲进胸口,像被人按着头浸进冰水里:是孤独,是愤怒,是恐惧,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自责。她咬住嘴唇,没松手,反而把脸贴在他肩头,轻声说:“我感到了……我都懂。”
他整个人都绷紧了,肌肉像拉到极限的弦,却始终没有推开她。
她的掌心贴着他后颈,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冷汗。她一只手慢慢收紧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,动作笨拙,却固执。
时间像被拉长了。窗外城市安静下来,连远处的车流声都稀薄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抬起一只手,迟疑地覆上她环在他肩上的手背。指尖冰凉,却用了力,像是怕她突然消失。
“我不该……让你看到这样。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她摇头,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,“可你看到了我写的所有戏。”
他怔住。
“你是我笔下那个不肯倒下的人。”她继续说,“现在轮到我来信你了。”
他闭上眼,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。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,慢慢滑下来,攥住了她的手指。力道很重,像是要把自己从深渊里拽出来。
她没挣,也没说话,只是靠着他,任他握着。
良久,他缓缓转过身,额头抵住她的额。两人鼻尖几乎相触,呼吸交缠。他眼睛还是闭着,睫毛在昏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那一瞬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话: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不要我了,我也要留下她。
姜绾感觉到他情绪变了。刚才那股汹涌的悲恸退去后,留下的是沉而稳的依恋,像潮水退后露出的礁石,坚硬,真实。
她轻轻抬手,指尖擦过他眉骨,又落下。他没躲,反而将额头更贴近她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?”她忽然问。
他嗓音低哑,“器材室。”
“那天雨很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我抱出去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说了。”他睁眼,看着她,“我说,别怕。”
她鼻子一酸,强忍住,“那你现在呢?还怕不怕?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走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她耳垂上——她正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那里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每次紧张都摸这儿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,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还知道,你喝牛奶必须温的,写字要用铅笔,生气时会把橡皮掰成两半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写的每一场戏,我都看过。你删掉的每一句台词,我都记得。”
她眼眶发热。
“所以别问我怕不怕。”他终于抬眼看她,“我怕。但我更怕你不在这儿。”
她吸了口气,伸手抱住他,比刚才更紧。他回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按在怀里,额头抵着她颈窝,呼吸热得发烫。
她感觉到他后背肌肉还在微微抽搐,像是还没完全从崩溃里挣脱出来。她一只手抚着他的发,另一只手贴在他背上,轻轻拍着,像哄一个终于肯哭出声的孩子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合约到期我也不会走。”
他没应,只是把她搂得更紧。
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沐浴露的气息,还有点药膏的味道——是他手腕上那道疤常用的那种。她没问,也没动,就这么抱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落地灯的光线变得更暗,像是快撑不住了。
她感觉他呼吸变得绵长,身体也软了下来,靠在她肩上,不再紧绷。
她低头看他,发现他眼睛闭着,眉头松开了,像是睡着了。
她没动,怕一动就会吵醒他。她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,左手环着他,右手轻轻搭在他背上,耳垂还微微发红,是刚才太用力捏的。
客厅很静。电视早就关了,手机也没响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坐在地毯上,依偎着,谁也不说话。
她想起白天他为她洗杯子的样子——水龙头打开,流水声持续了几秒,他站在厨房里,背影挺直,却又透着一丝孤寂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,有些线已经断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,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。
而是他愿意让她看见他的溃口,还敢靠在她肩上睡着。
这就够了。
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他皱了皱眉,往她怀里蹭了蹭,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地方的猫。
她低头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眼里却有了光。
外面天还没亮。灯随时会灭。他们还坐在地上,没起身,也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。
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剧本后面的女人。
他们之间隔着的,从来不是合约,不是身份,不是过往。
而是有没有勇气,在对方最黑的时候,伸手抱住他,说一句:我在。
而现在,他们都做到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下巴抵在他发顶,闭上眼,继续守着他。
落地灯闪了一下,光线忽明忽暗。
她的手指仍搭在他背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睡得很沉。
夜未尽,灯未熄,两人未曾言语,却已跨越最深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