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客厅的落地灯终于熄了。最后一缕昏光抽离后,屋里彻底沉进黑暗里。
姜绾是被冷醒的。她还维持着靠坐在地毯上的姿势,背脊僵硬,脖子酸得发麻。身上盖着那条原本搭在沙发边缘的毛毯,一角垂落在地,另一角皱巴巴地压在她臂弯下。她动了动手肘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裴砚舟不在她身边。
她立刻睁眼。
窗外没有月光,只有远处高楼零星的灯光映在地板上,像碎玻璃渣。她坐直身子,视线扫过空荡的客厅。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,没人动过。厨房水槽干涸,杯具整齐摆着,没人起夜。卧室门关着,里面没有动静。
但她知道他不在那儿。
她赤脚踩上地面,一步跨到浴室门前。门虚掩着,一条细缝里透出潮湿的冷气。她推开门,听见水声。
不是滴水,也不是流水。
是水面极其轻微的波动声,像有人屏住呼吸,沉在水底。
她冲进去。
浴缸里蓄满了水,清得发灰,在幽暗里泛着死寂的光。水面平静得不像活人待过的地方,没有起伏,没有呼吸扰动的涟漪。她扑到缸边跪下,手指刚碰上冰凉的瓷砖,就看见水下蜷缩的身影。
裴砚舟整个人浸在水里,头埋在膝盖之间,双臂环抱着小腿,像要把自己缩进不存在的角落。他的头发散开,浮在水面上,像一丛枯败的水草。衬衫扣子全扣着,袖口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贴在手臂上。领带还在,歪斜地缠在脖颈处,一半泡在水里,一半搭在缸沿。
她伸手探入水中,指尖碰到他的肩膀时猛地一颤——冷得像冻过的东西。
“裴砚舟!”
她吼出声,一把抓住他肩膀往上拽。他身体沉重,毫无反应,像一具被水泡过的尸体。她咬牙发力,膝盖抵着缸壁,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拖出来。他的头撞上缸沿,发出一声闷响,嘴和鼻孔呛出大股冷水,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她正跪在湿透的地砖上,双手捧着他湿漉漉的脸,拇指胡乱擦着他眼角的水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咳得停不下来,胸口剧烈起伏,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。她发丝滴水,卫衣前襟全湿了,贴在胸口,脸色苍白得像见了鬼。她不是在生气,不是在责骂,而是在哭——无声地掉眼泪,一滴接一滴砸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抬手。
动作很慢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他的拇指蹭过她脸颊,抹去一道泪痕。指腹冰凉,动作却极轻,像怕弄疼她。
她抓住他的手腕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你干什么?你疯了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她。
然后,他突然倾身向前,手臂猛地收紧,把她狠狠搂进怀里。力道大得让她肋骨生疼,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。他的脸埋进她颈窝,呼吸滚烫,混着水汽和铁锈味。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不是冷,是失控。
“别哭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声音破碎,“我错了。”
她没推开他,反而反手抱住他。他的衬衫全湿了,水顺着衣料往下淌,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滩。她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得像铁板,心跳快得吓人。她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,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我不该……让你看见这个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你该让谁看?”她打断他,语气硬,可抱着他的手一点没松,“藏起来?等哪天真的没人发现,你就这么沉下去?”
他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他,发现他闭着眼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。他的右手还抓着她卫衣的后摆,指节泛白,攥得死紧。他的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她耳垂下方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痕,小时候被器材室铁门划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摸那里。
她没动,任他抱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浴室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水滴落地的轻响。外面天还没亮,城市依旧安静。他们坐在冰冷的地砖上,浑身湿透,却谁都没想起来。
他终于松开一点力道,但没放手。他抬起头,视线落在她脸上,停了很久。她眼下的青黑,嘴角细微的干裂,还有那颗泪痣——他第一次觉得,原来一个人哭起来,也可以这么难看,又这么让他心软。
“你每次紧张都摸耳垂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一怔。
“你喝牛奶必须温的,写字要用铅笔,生气时会把橡皮掰成两半。”他声音低哑,一句一句地说,像在确认什么,“你写的每一场戏,我都看过。你删掉的每一句台词,我都记得。”
她鼻子一酸,强撑着没掉泪。
“所以别问我怕不怕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我怕。但我更怕你不在这儿。”
她说不出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轻轻擦过她眉骨,又落下。动作笨拙,却认真得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东西。然后,他忽然将额头抵住她的额,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交缠。
那一瞬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话: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不要我了,我也要留下她。
她感觉到他情绪变了。刚才那股汹涌的悲恸退去后,留下的是沉而稳的依恋,像潮水退后露出的礁石,坚硬,真实。
她轻轻抬手,指尖擦过他眉骨,又落下。他没躲,反而将额头更贴近她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?”她忽然问。
他嗓音低哑,“器材室。”
“那天雨很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我抱出去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说了。”他睁眼,看着她,“我说,别怕。”
她鼻子一酸,强忍住,“那你现在呢?还怕不怕?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走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她耳垂上——她正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那里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每次紧张都摸这儿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,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还知道,你喝牛奶必须温的,写字要用铅笔,生气时会把橡皮掰成两半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写的每一场戏,我都看过。你删掉的每一句台词,我都记得。”
她眼眶发热。
“所以别问我怕不怕。”他终于抬眼看她,“我怕。但我更怕你不在这儿。”
她吸了口气,伸手抱住他,比刚才更紧。他回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按在怀里,额头抵着她颈窝,呼吸热得发烫。
她感觉到他后背肌肉还在微微抽搐,像是还没完全从崩溃里挣脱出来。她一只手抚着他的发,另一只手贴在他背上,轻轻拍着,像哄一个终于肯哭出声的孩子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合约到期我也不会走。”
他没应,只是把她搂得更紧。
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沐浴露的气息,还有点药膏的味道——是他手腕上那道疤常用的那种。她没问,也没动,就这么抱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落地灯的光线变得更暗,像是快撑不住了。
她感觉他呼吸变得绵长,身体也软了下来,靠在她肩上,不再紧绷。
她低头看他,发现他眼睛闭着,眉头松开了,像是睡着了。
她没动,怕一动就会吵醒他。她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,左手环着他,右手轻轻搭在他背上,耳垂还微微发红,是刚才太用力捏的。
客厅很静。电视早就关了,手机也没响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坐在地毯上,依偎着,谁也不说话。
她想起白天他为她洗杯子的样子——水龙头打开,流水声持续了几秒,他站在厨房里,背影挺直,却又透着一丝孤寂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,有些线已经断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,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。
而是他愿意让她看见他的溃口,还敢靠在她肩上睡着。
这就够了。
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他皱了皱眉,往她怀里蹭了蹭,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地方的猫。
她低头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眼里却有了光。
外面天还没亮。灯随时会灭。他们还坐在地上,没起身,也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。
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剧本后面的女人。
他们之间隔着的,从来不是合约,不是身份,不是过往。
而是有没有勇气,在对方最黑的时候,伸手抱住他,说一句:我在。
而现在,他们都做到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下巴抵在他发顶,闭上眼,继续守着他。
落地灯闪了一下,光线忽明忽暗。
她的手指仍搭在他背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睡得很沉。
夜未尽,灯未熄,两人未曾言语,却已跨越最深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