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查队的火把光还在回廊口晃,白芷背对着他们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”
校尉提着灯笼走近两步,火光照在她身上。她低着头,裙角撕了一块,沾着泥灰,手腕上的银铃轻轻晃,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哪个宫的?”校尉问。
“西……西苑那边。”她声音发抖,像真被吓住的小丫头。
校尉上下打量她:“这么晚了,一个人都敢乱跑?不怕被当成细作抓起来?”
她摇头,手指抠着布包带子,没敢抬头。
“走吧,送你到角门去。”校尉挥手,让手下一人带路,“别再往里走了,今夜禁地封道,擅入者杖二十。”
那人领她往西走,脚步快,她踉跄跟上。灯笼光摇晃,照得墙影乱动。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看路,只盯着自己那双旧布鞋——鞋带是王爷昨儿亲手系的,结打得牢,一步都没散。
走到角门小巷,带路的侍卫停下:“就这儿了,出去左拐是宫墙道,有巡逻的,你顺着走,别进偏院。”
她点头,小声谢了,慢慢往外挪。
人一走,她立刻贴墙蹲下,喘气。腿软得撑不住,胸口像被石头压着,一呼一吸都疼。她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
可耳朵还嗡嗡响,三皇子那句话来回撞:“你若敢说一个字,我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她抖了一下,手伸进怀里,摸那荷包——没了。刚才甩出去了,扔进了偏道灌木丛。她记得方向,是往东,靠着宫墙那片荒地。
她不能停。
她得跑。
她扶墙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。
银铃又响。
她想捂,可一动,声音更大。她干脆不捂了,心想:王爷说过,这铃铛是他给的,谁听见都知道是甜宝来了。他要是听见,就会来找她。
她一边跑,一边在心里念:“王爷快来……甜宝在这儿……王爷快来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,像念咒。
巷子窄,两边墙高,月光照不进来。她靠记忆走,记得王府在东,宫墙外那条大道直通府门。只要出宫墙道,就能看见燕王府的旗子。
可路太绕。她拐了两次弯,撞进一条死胡同,堆着破陶罐,和刚才逃命时一样。她转身再跑,脚下一滑,摔在地上,手撑地爬起来,膝盖火辣辣地疼。
她不管,继续跑。
银铃叮当,脚步啪啪,呼吸越来越急。
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,像小狗喘气。她想哭,可眼泪挤不出来,只觉得脑袋发木,身子轻飘飘的,像要飞起来。
可她不能倒。
她得让王爷找到她。
她又拐了个弯,冲上一条长街。这里宽些,地上铺青石板,月光斜照下来,照见她影子一晃一晃。她看见前方有宫墙,墙上爬着枯藤,风一吹,沙沙响。
她认得这地方。
这是宫墙外道,沿着走就能到王府。
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扑着往前冲。
可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哒、哒、哒。
由远及近,节奏稳,不像巡查队那种杂乱脚步。
她猛地回头。
黑夜里,一匹黑马正疾驰而来,马上人穿玄色蟒袍,腰悬长剑,头戴玉冠,脸在月光下冷得像铁。
是王爷。
她愣住,脚下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可她没喊,也没动。
她怕是幻觉。
上次她发烧,就梦见王爷骑马回来接她,结果睁开眼,还是一个人躺在屋里。
她掐了自己一把,疼。
再看,那人还在,马速更快了,直奔这条长街。
她张嘴,想叫“王爷”,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她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他来。
燕云骁勒马停在巷口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她站在月光下,头发散了一缕,脸上脏兮兮的,裙角撕了,鞋上全是泥,手里还死死抱着个布包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。
她没动,眼睛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她仰着脸,嘴唇发白,鼻尖冒汗,眼里有光,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人。
“甜宝。”他声音低,有点哑。
她没应。
他伸手,摸她额头,不烫。再摸她手,冰凉。
“受伤了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
“怕?”
她点头。
他喉头动了动,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袖子里暖着,低声说:“不怕了,我来了。”
她这才动了动,嘴唇抖了抖,小声说:“荷包……我甩出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浅青荷包,绣着桂花,边角有些旧了,“我在灌木丛里捡的。”
她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他捏了捏荷包,“你往这边跑,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抠着他袖子边缘,小声说:“我怕你找不到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你铃铛一响,我就听得见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就算你藏到地底下,我也能挖出来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想笑,可笑不出来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解下外袍,裹住她,把她抱起来。她太轻了,像抱一团棉花。他一手托着她,一手牵马,往府门方向走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墨味,终于松了口气,闭上眼。
可就在这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睁眼,抓住他衣襟:“王爷!三皇子!”
他脚步一顿。
“他说……我说出去,就让我生不如死。”
他低头看她,眼神沉了下去,像井水结了冰。
“他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他想抓我,我没让他碰。”
他嗯了一声,声音更冷:“那你记着,从今往后,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她没问后面的话,只把脸埋进他袍子里,小声说:“我以后不乱跑了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他说,“是我没看好你。”
她摇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没再说话,抱着她继续走。
月光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马蹄声轻轻敲着青石板,哒、哒、哒,像在数心跳。
她在他怀里慢慢放松,手松开了他衣襟,眼皮越来越重。
可她还不敢睡。
她小声说:“王爷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答应我,别把他关起来。”
“谁?”
“三皇子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你还替他求情?”
“我不求情。”她摇头,“我是怕……你惹麻烦。”
他低头看她,见她一脸认真,不像撒娇,倒像是真的在替他想。
他心头一紧,嗓音软了:“傻甜宝,谁敢给我麻烦,我就砍谁。”
她不说话了,只缩在他怀里,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睫毛轻轻颤,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她刚进书房那天,也是这样站着,小小一团,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现在她敢往敌人逃走的方向甩荷包,敢在巡查队面前装迷路,敢一路跑出宫墙道等他来接。
他低头,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。
她没察觉,只喃喃说:“王爷……我饿了。”
“回府给你煮面。”
“要加蛋。”
“加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抱着她上了马,让她坐在身前,用外袍裹严实了,缰绳一拉,黑马扬蹄,朝着燕王府方向奔去。
风从耳边刮过,银铃在袍子里轻轻响,叮当、叮当。
她靠在他胸前,终于闭上眼。
他知道她没睡着,只是太累,撑不住了。
他收紧手臂,把她搂得更紧些。
远处,燕王府的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在等他们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