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宫墙外道刮过,卷起青石板上的枯叶,啪地打在白芷裙角。她还靠在燕云骁怀里,脸埋在他袍子下,鼻尖全是松墨味。马蹄声哒哒响,黑马稳稳前行,她眼皮沉得快睁不开。
就在这时,燕云骁猛地勒缰。
马前蹄扬起,嘶鸣一声,硬生生刹住。白芷一晃,手本能抓住他胳膊,抬头:“王爷?”
前方巷口,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。
中间是三皇子,穿金线蟒纹袍,手里捏着一串玉珠,慢悠悠拨弄。他左边是个南疆使臣,披兽皮氅子,脸上画着红黑条纹,腰间别着弯刀。右边空着,像是等人补上。
可没人来。
“哟,这不是骁王兄?”三皇子笑出声,玉珠轻响,“这么晚了,抱个小丫头赶路,不累?”
燕云骁没答话。他坐在马上,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南疆使臣脸上。那人神色不动,但右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白芷身子一僵。她认得这人——刚才在侧室,就是他和另一个戴铃铛的男子说话,声音低得像蛇爬草丛。
“她不该活。”三皇子忽然说,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,“一个杂役婢女,听到了不该听的,看到了不该看的,你说,是不是该闭嘴?”
燕云骁冷笑一声:“你倒是大方,勾结外邦,在我大燕宫墙外动手。”
“勾结?”三皇子摊手,“我只是请使臣大人帮个忙。南疆风俗,杀一人祭月,今夜正好满月,不如就地行礼?”
他说完,冲南疆使臣点头。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染黑的牙齿,抽出弯刀,一步步逼近。
白芷呼吸一紧,手指抠进燕云骁衣袖。她想往后缩,可身后是马身,无处可退。
三皇子却突然绕到马侧,伸手就抓她手腕。
“小丫头,上次饶你一命,这次可没那么好运了。”
银铃猛响。白芷猛地抽手,撞向后方墙壁。她背抵着冰凉石砖,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。
就在三皇子第二次伸手时,燕云骁动了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玄色蟒袍一甩,长剑已出鞘半寸。
“当啷”一声,剑尖点地。
他站在白芷身前,背脊挺直,像一堵墙。
“你越界了。”他说。
三皇子眯眼:“你敢动我?我是皇子!”
“我不动你。”燕云骁抬眼,目光冷得像霜,“但我可以杀他。”
话音落,剑光起。
寒光一闪,快得看不见轨迹。南疆使臣刚举起弯刀,脖颈已喷出血柱。他瞪大眼,手还举着,整个人缓缓倒下,扑通砸在青石板上,血立刻漫开,黑乎乎一片。
三皇子脸色刷白,后退两步,脚绊到尸体,差点摔倒。
燕云骁收剑入鞘,看都没看他,转身走到白芷面前。她靠着墙站着,嘴唇发白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怕了?”他问。
她摇头,又点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看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尸体。
“以后谁想动你,就长这样。”
白芷盯着那具尸体,脑袋嗡嗡响。她知道人会死,可没见过血溅当场。那血还在流,顺着石缝往她鞋边爬。
她猛地闭眼。
燕云骁皱眉,一步跨到她面前,背对着尸体,挡住视线。
“别看,脏。”他说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有灯笼光晃动。巡查队快来了。
三皇子回过神,怒吼:“燕云骁!你竟敢杀南疆使臣!你这是挑起边患!”
“挑起?”燕云骁冷笑,“他私离驿馆,夜聚禁地,手持利刃逼近皇族随员,形同刺客。我身为亲王,执掌京畿防务,斩之何错?”
“你胡扯!”三皇子吼,“他是正使!你无权擅杀!”
燕云骁不答,只从腰间取出一枚铜符,往地上一掷。
“奉太后密旨,查南疆通敌案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凡涉案者,皆押入王府地牢候审。你,三皇子赵珩,涉嫌勾结外邦、图谋不轨,即刻收押。”
三皇子愣住:“什么密旨?哪来的密旨?你伪造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燕云骁挥手,“来人。”
暗处掠出四名黑衣人,动作整齐,瞬间将三皇子围住。
“你们干什么!我是皇子!你们不怕诛九族吗!”三皇子挣扎,却被两人架起双臂,动弹不得。
“押走。”燕云骁说。
四人架着他便走。三皇子一路叫骂:“燕云骁!你完了!父皇不会放过你!南疆必来问罪!你等着灭族吧!”
燕云骁不理,转身看向白芷。
她还靠着墙,手抓着裙角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“甜宝。”他走过去,蹲下,与她平视,“没事了。”
她张嘴,声音很小:“他……真的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因为他自己找死。”
她咬唇,不说话。
远处灯笼越来越多,马蹄声杂乱,显然是朝这边来了。
燕云骁站起身,一手抄起她,直接抱上马背。她坐在他身前,后背贴着他胸口。
“抱紧。”他说。
她伸手抱住他腰。
他一拉缰绳,黑马调头,疾驰而去。
身后长街渐亮,数队火把从不同方向汇聚,有人高喊“停下”,有人大呼“出事了”,还有人急传“速报陛下”。
但他们已跑远。
风在耳边呼啸,白芷把脸埋进他袍子里,不敢回头。她听见自己心跳,也听见他心跳,一下一下,都很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速慢下来。
“到府门了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,看见燕王府旗在夜风中飘着,像在招手。
他抱着她下马,守门侍卫跪地行礼,无人敢抬头。
他一路穿过前院、穿廊、回廊,直奔内院。她趴在他肩上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儿,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下来。
“困了?”他问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先换身干净衣裳。”
她唔了一声。
他抱着她走进东厢暖阁,放下她,转身去柜子翻找。她站在原地,腿有点软,扶了扶桌角。
桌上放着一盏灯,火苗跳了跳。
她低头看自己鞋尖,沾了泥,还有点黑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土。
她忽然觉得恶心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小声叫。
“嗯?”他回身,手里拿着一套月白小袄裙。
“我想……吐。”
他一愣,立刻放下衣服,扶她到角落铜盆边。
她弯腰,干呕几声,却什么都没吐出来,只眼泪挤了出来。
他轻轻拍她背,等她缓过劲,用帕子给她擦脸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靠着他,浑身发软。
“去床上躺着。”他抱她到床边,掀开被子,“睡一觉,明天就没事了。”
她躺下,手还抓着他袖子。
“你不走?”她问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。”
她闭眼,呼吸慢慢平。
他替她掖好被角,坐在床沿,看着她。
她的脸脏兮兮的,头发散了一缕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可她睡着了,嘴角微微松开,像个真正的小孩子。
他伸手,轻轻抚过她发顶。
窗外,天边泛出一点灰白。
府外,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停在王府门前。
有人高声喊:“圣旨到!骁王接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