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暖阁的灯芯爆了个花,火苗晃了晃,映在燕云骁脸上,像谁用炭条轻轻扫了一笔。他没动,手还握着白芷的,拇指无意识地贴着她手背,一下一下蹭着那层薄皮。这三日,他坐得比军营值夜还稳,腰没歪过半寸,眼没合过一瞬。侍从送茶进来,脚步放得比猫还轻,见王爷不动,只敢把托盘搁在门边矮几上,连呼吸都憋着,退时差点踢翻脚凳。
白芷躺在那儿,脸朝天,嘴微微张着,鼻息细得几乎听不见。她头发散在枕上,有一缕滑到颈边,沾了点汗,黏在皮肤上。燕云骁盯着那缕发看了半晌,想抬手替她拨开,可一动,又怕惊了她。他便继续坐着,手却攥得更紧了些。
第一日夜里,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帐角一抖。白芷眼皮跳了一下,他立刻抬头,以为她要醒,结果她只是咂了下嘴,像含了颗糖没舍得咽。他松了口气,又觉心口闷得慌。他带兵打仗,砍过人头,见过血河,可从没怕过谁。如今倒好,怕一个五岁丫头睁不开眼。
第二日午时,阳光斜照进屋,落在床沿,慢慢爬到她脚背上。她穿的还是那身月白小袄裙,袖口有点皱,是他昨夜翻柜子时随手拿的,没来得及换新的。他本想让人抱去洗,可一松手,她手指就凉了。他只好作罢,只让侍从打水来,拧了帕子,自己给她擦了脸和手。擦到左腕时,那串银铃铛叮了一声,他顿了顿,想起她刚来王府那会儿,走路蹦跳,铃铛响得满院子都知道“甜宝来了”。如今静得连铃都不响了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睫毛忽闪,像有虫子爬过。他屏住呼吸,等她睁眼。可她没醒,只是手指蜷了蜷,往他掌心缩了缩。他心头一跳,差点喊她名字。但他忍住了,只把她的手拢得更紧,低声说:“我在。”
这话他说得轻,可像是对自己发的誓。他这一生,话少,事多,答应人的事,从不落空。小时候母妃死前抓着他手,说“云骁,活下去”,他就真的活下来了,还活得比谁都硬。如今他抓着白芷的手,心里也念了一遍:你若醒,我护你一世平安。若有下次,宁我负天下,不负你。
第三日傍晚,天色暗得早,外头起了风,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。屋里烛火摇曳,影子在墙上晃,像有人走动。他不动,眼也不眨。侍从进来换蜡烛,见王爷脸色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,想劝他歇会儿,可对上那双眼睛,话就卡在喉咙里。那人最终只把新烛插上,低头退出去,顺手把门关严了。
烛火爆了个响,火星溅到桌面上,灭了。他这才眨了眨眼,低头看白芷。她脸比前两日红了些,鼻息也粗了一点。他伸手摸她额头,不烫,也不凉,正正好。他松了口气,靠回椅背,肩头一松,才觉出浑身僵得像冻过。他左手支着额,右手仍握着她,闭了闭眼。
就在他眼皮将合未合时,她动了。
不是睁眼,也不是翻身,是手指。她五根小指头慢慢收拢,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。那一瞬,他猛地睁眼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盯着她脸,见她眉头松了,唇角往下压了压,像做了个梦,梦见谁欺负她,她不服气,偏要捏回去。
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只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低声道:“别怕,我一直在。”
她没应,可手指没松。两人就这么握着,一个昏睡,一个清醒,一个不知今夕何夕,一个数着更漏等天明。
外头风大了,拍得窗纸啪啪响。他抬头看了眼窗户,又低头看她。她额前那缕汗湿的发还在,他终于抬手,用指背轻轻一推,将它拨到耳后。动作轻得像碰豆腐。
她没醒,可呼吸变了。从前是浅而短,如今深了些,像睡沉了的人翻了个身。他盯着她胸口起伏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第十七下时,她鼻尖动了动,像闻到了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。这是昨儿小婢女塞给他的,说“甜宝最爱这个”。他一直揣着,没舍得给,怕她醒了吃不下。如今她昏着,他倒想让她尝一口。他剥了糖纸,把糖放在她唇边,轻轻一碰。
糖没化,她也没吸。他等了等,见她不动,便把糖收回,重新包好,放进袖里。动作间,他肩膀酸得抽了一下,他皱眉,左手撑着扶手,想站起来走走,可右手还握着她,一动就牵得她手臂晃。他只好作罢,只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,让自己坐得更近些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嘴角有一点湿,是方才糖碰出来的口水。他笑了下,笑得极轻,眼角却有了纹。他抬手,用拇指抹去那点湿,动作熟得很,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小馋猫。”他低声说,“睡着了还想吃糖。”
她没应,可手指又动了动,这次是拇指蹭了蹭他掌心。他心头一软,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手里,像揣个小暖炉。
外头更鼓响了,三更天。他算着,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,也不知道醒来会不会哭,会不会怕。他只知道,只要她还在这屋里,他还坐在床边,他就不会走。
他闭上眼,不再看烛火,也不再听风声。他只听着她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。他数着,像数年幼时在宫墙外等母妃出来那样耐心。
她手指还热着,没凉。
他心想,总归是快好了。
风停了,烛火稳了,帐子也不晃了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。他靠着椅背,头一点一点,似要睡去,可每次快合眼,手里的小手一动,他又立刻睁开。
就这样,一夜熬过。
第四日清晨,天光微亮,灰蒙蒙地透进窗纸。他睁开眼,见她脸朝这边,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影,可气色到底好了些。他伸手探她鼻息,温温的,不急不缓。
他松了口气,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盖好。自己站起身,腿麻得差点栽倒。他扶着桌角站稳,活动了下手脚,又回头看她。
她没醒,可唇角翘了翘,像梦见了什么好事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,许久没动。最后俯身,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。
说完,他直起身,走到门边,打开一条缝。守在外头的侍从立刻站直。
“热水。”他低声说,“干净衣裳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一碗清粥,温着。”
侍从点头,飞奔而去。
他关上门,回到床边坐下,重新握住她的手。这次他没再松开。
屋外,天一点点亮起来,灰变白,白变亮。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下,又一下。
她手指在他掌心里,轻轻蜷了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