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一寸寸爬上窗棂，灰白变亮，东厢暖阁的铜铃被晨风推了一下，叮地轻响。白芷的手指在燕云骁掌心里又蜷了蜷，像小猫踩奶，一下，两下。她眼皮动了，睫毛扑闪着，像是有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刺得她不得不睁开。
她先是看见帐顶，素青色的绸布上绣着一圈简单的云纹，针脚细密，不像是新换的。她眨了眨眼，视线慢慢往下移，落在床边那张脸——眼窝深陷，唇色发干，下巴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。他坐着，背挺得笔直，手还握着她的，拇指贴在她手背上，温热未散。
白芷眨了眨眼，心想：他还在这儿。
她没动，也没出声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这人守了她四天，连觉都没睡，眼下乌青一片，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可他坐得稳，呼吸匀，仿佛不是熬了整夜，而是刚从书房批完折子回来。
她喉咙有点干，想说话，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。燕云骁立刻察觉，猛地抬头，眼睛瞬间睁大，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，才低低应了一声：“芷儿？”
声音压得极轻，像是怕惊了她。
白芷又眨了眨眼，嘴角往上提了提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神松了。她认得他，也记得自己是谁，更记得前几日宫里那场乱——三皇子、南疆使臣、荷包、马蹄声……那些事像碎纸片一样在脑子里飘，一时拼不全，但她知道，她回来了，他在，这就够了。
燕云骁见她睁眼，喉头滚了滚，没再问“醒了？”也没说“感觉如何”，只是俯身靠近了些，声音放得又软又缓：“醒了？不急，慢慢来。”
白芷嘴唇动了动，想抬手摸他脸，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，刚抬起一点就滑下来。她皱了下眉，有些懊恼。燕云骁见状，立刻伸手托住她手腕，轻轻往上扶。她借着这股力，终于把手伸到了他面前。
他没躲，也没动，任由她的小手贴在他脸上。她指尖冰凉，蹭过他下巴时还刮到一点胡茬，扎得她缩了下手。她“嘶”了一声，像被猫挠了。
燕云骁愣住，随即低笑出声，眼角的冷硬线条一下子软了：“扎着你了？”
白芷没说话，只是抿嘴，又把手贴回去，这回慢了些，从下巴一路往上，摸到他耳根。那里有点红，她指尖一顿，心想：他又害羞了？
她力气太小，撑不住太久，手慢慢往下坠。燕云骁顺势握住，往自己怀里带了带，另一只手已经悄悄绕到她身后，虚虚护着，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下去。
白芷仰头看他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像是刚化开的春水。她张了张嘴，终于挤出两个字：“王爷……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快。
“我……饿了。”
燕云骁一怔，随即笑得更深，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：“早等着你说这话。”他低头在她耳边道，“厨房煨着小米粥，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蒸糕，等你睁眼就端上来。”
白芷听了，嘴角终于翘起来，露出点孩子气的得意。她小声嘀咕：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留着。”
燕云骁没接话，只是用指腹擦了擦她眼角的一点湿，动作熟得很，像是做过千百遍。他低声道：“别怕，有我在。”
白芷听了，鼻子一酸，眼眶更湿了。她没哭，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，像只找窝的小狗。她手臂发软，撑不住自己，整个人一点点往下滑。燕云骁立刻弯腰，一手托住她背，一手穿过膝弯，直接将她打横抱起，稳稳放在自己腿上。
她靠着他胸口，听见他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又稳又重。她小手扒拉他衣襟，攥紧了，才觉得踏实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窗外风不大，檐下铜铃又响了一下，清脆得像谁在摇铃铛。白芷左腕上的银铃跟着晃了晃，叮当一声，像是回应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，见她闭着眼，以为她又要睡。正要替她掖被角，却听她闷闷开口：“外面……是不是有事？”
他顿住。
她没睁眼，声音也轻，像是随口一问：“我听见马蹄声，还有人说话，断断续续的……说什么‘弹劾’‘议罪’……是冲你来的吧？”
燕云骁手指微紧，搂着她的手却没松。他垂眸看她，见她小脸苍白，眼下有青影，可眼神清明，一点没糊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丫头看着五岁，心思却比谁都透亮。
他没否认，也没解释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后背，像哄小孩入睡那样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声音放得极柔：“别怕，外面打雷呢，咱们屋里亮着灯。”
白芷把脸埋得更深，闷声说：“可雷声太大了，我听得见。”
“那你听我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的心跳比雷声大。”
她一愣，随即耳朵贴得更紧，果然听见那咚咚声，又稳又密，像是战场上擂鼓，一声不落。
她慢慢放松下来，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点。她小声说：“那你别停。”
“我不停。”他说，“一辈子都不停。”
外头风忽地大了，吹得窗纸啪啪响，像是有人在拍门。紧接着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了院门口。有人低声说话，声音被风卷走大半，只能听清几个断句：“……御史台联名……请陛下彻查……斩使臣一事……恐惹南疆生变……”
屋内二人皆闻，却无人回头。
燕云骁抱着白芷的手紧了紧，下颌微垂，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。片刻后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，继续拍着她背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白芷也没动，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，小手重新攥紧他衣襟。她没问外面是谁，也没说要不要出去看看。她就知道，只要他还在这儿，雷再大，风再猛，她也不怕。
她闭着眼，小声说：“王爷，我以后……还能吃桂花糖吗？”
“能。”他答得干脆，“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。”
“那我要每天吃一颗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那你得天天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许忘。”
“我记着呢，甜宝的糖，一天一颗，少一颗我都补上。”
她嘴角翘了翘，终于笑了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，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，懒洋洋地说：“那你……别丢下我。”
燕云骁心头一紧，搂得更牢。他低头，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若敢丢下你，天打雷劈。”
屋外风渐歇，马蹄声远去，只余檐下铜铃轻轻晃荡。阳光彻底照进屋内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暖得像一层薄被。
白芷在他怀里慢慢放松，呼吸变得绵长。她没睡，只是静静靠着，听着他的心跳，数着他的呼吸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小声问：“我们……待会儿要去哪儿？”
燕云骁低头看她，见她眼睛亮亮的，像是有了精神。他轻声道：“歇会儿，咱们待会儿出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