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骁说要出门,白芷便知道不是去街市也不是逛园子。她刚醒不久,腿还软,走路像踩在棉花上,可人精神是好的,听见这话眼睛立马亮了。他没让她换衣裳,也没梳头改妆,只拿了件月白夹袄给她披上,领口绣着一圈细兰草,是前日小婢女送来的,她说好看,他就让穿上了。
两人出了东厢,天光正明,风也不冷。府门前早备了马车,黑檐青帷,四角悬铜铃,驾车的是老赵,见他们出来连忙低头行礼。燕云骁先上去,转身伸手一捞,白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进了车厢。她“哎”了一声,屁股落在软垫上,晃了晃才坐稳。
“抓稳。”他说完,自己也坐进来,顺手将她往里推了推,自己靠门边坐着。
车轮动了,轱辘碾过石板路,发出闷响。白芷贴着窗缝往外瞧,王府高墙一寸寸往后退,门房、照壁、石狮都变小了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:“咱们去哪儿?”
“进宫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她眨眨眼:“见谁?”
“太后。”
白芷抿嘴,没再问。太后她是听过的,王爷的姑母,掌宫多年,连皇帝见了都要恭敬三分。她低头看看自己——粗布鞋、浅青襦裙,头上还是双丫髻,一根木簪别着,和初入王府时差不了多少。她小声嘀咕:“我这样……能见太后吗?”
燕云骁瞥她一眼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这样最好。”
她不信,皱眉:“那楚侧妃见太后,不都戴金步摇、穿樱粉裙?”
“她见她的。”他语气淡,“你见你的。”
白芷哼了声,把脸扭向窗外。可没一会儿又转回来,偷偷看他。他今天穿玄色蟒袍,腰束玉带,发冠整齐,连耳垂都像是比平日干净几分。她忍不住伸手,想碰他下巴那层胡茬,又缩回去。
“想摸就摸。”他眼皮都不抬。
她这才伸出手,指尖刚蹭到一点刺痒,车就颠了一下。她手一滑,拍在他喉结上。两人同时愣住。
“咳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耳根有点红,“下次轻点。”
她嘿嘿笑,收回手抱膝坐着,心里却踏实下来。他知道她怕,可从不说破,也不急着哄,就这么由着她一点点探头看世界。就像昨夜他说的——雷声再大,心跳不停就行。
马车穿过朱雀门,宫墙越来越高,影子压下来,像两座山夹着一条道。白芷渐渐不说话了。她看着那些执戟而立的禁军,个个面无表情,盔甲锃亮;看着那些低头疾走的宫人,脚步轻得像猫,连呼吸都藏起来。她攥紧了裙角。
一只大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。温度传过来,她抬头,见燕云骁正看着她。
“别怕。”他声音低,“太后疼孩子。”
她点点头,可手指还是有点抖。他又看了她一眼,忽然俯身,一手穿过她膝弯,一手托背,直接把她抱了起来。她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腾空,下一秒已坐在他腿上,视线一下子高出许多。
“现在看得清了?”他问。
她环顾四周——雕梁画栋,金砖铺地,远处有飞檐翘角,近处有宫灯垂穗。她不再仰着脖子,也不用踮脚,所有东西都在眼里平平展展地摆着。
她咧嘴笑了:“看得清了。”
他嗯了声,手仍圈着她,没松开。
车停了。帘子掀开,老赵低声说:“亲王殿下,到了,慈安宫外。”
燕云骁抱着她下车,落地时让她站稳了才松手。白芷双脚一沾地,立刻伸手去牵他。他低头看她一眼,反手扣住她的小手,五指张开,把她整个手掌包进去。然后,两人并肩朝殿门走去。
慈安宫门高阔,铜钉森然。守门太监远远见了,连忙跪地迎驾。殿内传来一声清越的通报:“亲王燕云骁,携侍婢白芷,觐见太后娘娘。”
门缓缓推开,里面光线柔和,檀香淡淡。白芷被他牵着,一步步踏上台阶,穿过长廊,终于看见正殿深处那张凤椅。
太后坐在上面,明黄宫装,九凤冠熠熠生辉,手中执一把玉柄鎏金扇,端端正正,威仪如山。她目光扫来,先落在燕云骁身上,微微颔首,然后,缓缓移向他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一瞬,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光。不是惊讶,也不是审视,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东西,忽然心头一热。
白芷紧张得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跪,却被燕云骁轻轻一按肩头,没跪下去。她抬头看他,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像是说:不用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仰起脸,脆生生道:“太后娘娘好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。
太后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看了几息。然后,她忽然笑了,眼角细纹舒展开,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放,搁在扶手上。她伸出手,腕上金镯轻响:“过来,让哀家瞧瞧。”
白芷看向燕云骁。他微微一推她后背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迈步上前,一步,两步,走到凤椅前三尺站定。太后俯身,一手拉住她手腕,另一手抬起她下巴,细细打量。她眉眼圆润,唇色浅粉,脸颊还有点婴儿肥,可眼神清亮,不躲不闪。
“长得干净。”太后终于开口,声音温了些,“不像那些涂脂抹粉的小蹄子。”
白芷不懂这话,可听出是夸她,便笑了,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太后见状,笑得更深:“这笑容,倒有几分真心实意。”她拉着白芷的手不放,转头对燕云骁道:“你小时候,可从不会冲人笑。”
燕云骁站在侧后,双手交叠于前,神色平静:“她与我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太后点头,“你小时候孤僻得像块石头,谁靠近都挨冷脸。她倒好,像颗糖豆,滚到哪儿都甜一地。”
白芷听不懂“糖豆”是啥,可知道是在夸她,脸更红了。
太后又问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娘娘,我叫白芷。”她声音放稳了些。
“白芷?”太后念了一遍,忽然笑出声,“这名字起得妙。清气醒神,还能解毒。难怪云骁护得跟眼珠子似的。”
她这话一出,殿内宫人皆低眉敛目,没人敢笑,可气氛明显松了一截。
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:“坐这儿。”
白芷犹豫,看向燕云骁。他微微颔首。
她这才小心爬上凤椅旁的锦墩,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学堂里的学童。
太后看着她这模样,乐了:“不必拘着。你是来受宠的,不是来受罚的。”
话音未落,已有宫人捧着数个锦盒鱼贯而入,依次打开。
第一盒是绣鞋,藕荷色缎面,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;第二盒是金锁,沉甸甸的,正面刻“长命百岁”,背面刻“太后赐”;第三盒是绒花,红梅、粉桃、鹅黄菊,娇艳欲滴;最后一盒是糖饼,六块,做成小兔子、小鱼、小花形状,撒着芝麻。
“这些,都给你。”太后指着盒子,“鞋子合脚就穿,不合脚另做;金锁戴着压惊;绒花爱哪枝戴哪枝;糖饼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眯眯道,“吃完了再来找哀家要。”
白芷睁大眼,一时不知该谢哪个。她最后伸手,小心翼翼捧起那盒糖饼,像接圣旨似的。
太后见她这模样,笑得合不拢嘴:“真是个小福星,一来就让哀家心情畅快。往后常来,听见没?”
“嗯!”白芷用力点头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她回头看向燕云骁。他也正看着她,嘴角微扬,眼角的冷硬线条全化开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对她点了点头。
她咧嘴一笑,抱着糖饼匣子,差点从锦墩上滑下去。
太后看着这一幕,轻轻摇头:“你们俩,一个绷着脸护了半辈子,一个懵着脑袋闯了进来,倒成了彼此的解药。”
燕云骁垂眸,没应声,可手却悄悄伸进袖中,摸了摸荷包——那里装着一颗她昨日塞给他的桂花糖,还没舍得吃。
殿内暖香浮动,铜炉轻烟袅袅。白芷抱着糖饼,坐在锦墩上,腿短够不着地,脚丫子一晃一晃。她忽然觉得,这皇宫也没那么吓人了。高墙还在,禁军还在,可有人牵她的手,有人给她糖,有人叫她“小福星”。
她低头看了看匣子里的小兔子糖饼,又抬头看了看太后,忽然说:“娘娘,我能给您唱支歌吗?”
太后一怔,随即大笑:“你还真不怕生!唱吧,哀家洗耳恭听。”
白芷清了清嗓子,开始唱:
“小兔子乖乖,把门儿开开,
不开不开就不开,妈妈没回来……”
声音稚嫩,调子跑得离谱,可她唱得认真,手还打着拍子。殿内宫人憋着笑,太后笑出了眼泪,连燕云骁都抬手挡了挡脸,肩膀微微抖动。
歌声落,太后拍手:“好!唱得好!比那些乐坊的曲子还热闹。”
白芷得意地挺胸,把糖饼匣子往怀里搂了搂。
太后看着她,忽而柔声道:“甜宝,以后这就是你的家。想来就来,想吃就吃,想唱就唱。哀家护着你。”
白芷没听清“甜宝”是谁,可知道是在叫她。她笑着点头,眼睛弯成月牙。
燕云骁站在侧后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阳光从殿外斜照进来,落在三人身上,暖得像春三月的午后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年扛着的江山、权谋、旧恨,似乎都不那么重了。
只要她还能笑着唱跑调的歌,只要太后愿意称她一声“小福星”,只要这宫里有一盏灯为她亮着——就够了。
白芷抱着糖饼,坐在锦墩上,脚丫子晃啊晃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娘娘,我能现在吃一块吗?”
太后哈哈大笑:“吃!多吃几块!”
她立刻掀开盖子,挑了个小兔子,刚要往嘴里塞——
燕云骁忽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她手一顿,兔子卡在唇边。
他走过来,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,轻轻擦了擦那糖饼,然后才点头:“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