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凌霄殿归来,姬疏琳便随云芷入了凝霜峰。
与天剑峰的张扬、主峰的威严不同,凝霜峰常年覆着一层薄雪,山风清寒,松枝挂霜,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静气。云芷的居所就在半山腰一处临崖的石坪,名曰“寒雪台”,台上只有一间石屋、一方石桌、一片平整的练剑空地,再无多余装饰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在此修行。”云芷立在练剑场上,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,“凡心剑体与寻常剑体不同,不重凌厉,不重霸道,重的是心稳、意正、气顺。你根基尚浅,先从最基础的站桩、握剑、吐纳开始。”
姬疏琳躬身应是,手中那柄由沉寂剑穗所化的短剑静静垂在身侧。剑身已不复往日锈迹,通体莹白,剑纹细如发丝,握在手中温凉贴手,仿佛天生就该与她相伴。
云芷先教她立剑桩。
双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沉腰坐胯,双肩放松,短剑竖于胸前,剑尖微斜向上。看似简单的姿势,姬疏琳才站了半刻钟,便觉双腿发酸,经脉里那点刚入引气初期的灵元微微躁动,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“心不静,桩不稳。”云芷声音清冷,却无半分苛责,“你心中还记着剑尘居的屈辱,记着天剑峰的敌意,记着自己是凡心剑体。杂念太多,剑便不随你心。”
姬疏琳咬了咬牙,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。
她闭上眼,不再去想李沧的嘲讽、同门的冷眼,也不去想掌门的期许、凡心剑体的神秘。她只听山风,只感霜气,只留意丹田内那一缕与短剑隐隐相连的剑气。
渐渐地,双腿的酸胀似乎淡了些,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。一丝极淡的寒气从山风里渗入肌肤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,与丹田内的剑气轻轻一触,竟相融得十分顺畅。
云芷眼中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讶异。
寻常弟子入门站桩,少则半日,多则数日,才能勉强稳住心神,姬疏琳不过一炷香,便已入静——这哪里是凡俗杂役,分明是天生道心清明。
“好。”云芷淡淡开口,“接下来,教你凝霜峰基础剑诀第一式——落雪。”
她抬手拔剑,动作轻缓,不见丝毫气势,可剑出的一瞬,漫天风雪似都随之一顿。剑尖轻颤,如雪花飘落,无声无息,却精准落在一块拳头大的青石上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。
青石表面没有裂痕,内里却已被一缕柔劲穿透,石心微微震裂,细石粉簌簌落下。
“此式不重杀伤力,重的是以柔卸力、以静破动。”云芷收剑,“你且试一次。记住,不是用手挥剑,是用心引剑,用气送剑。”
姬疏琳依言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
她想起在剑尘居面对李沧那一击时,自己并未刻意运劲,只是凭着本能出剑,断剑便自动引动了沉寂剑的余威。那时候,她心无旁骛,只知不退。
她模仿着云芷的姿势,手腕轻抬,短剑缓缓前送。
起初剑势生涩,灵元在经脉里磕磕绊绊,剑尖微微颤抖。可当她彻底放下“我一定要练好”的念头,只专注于剑与心的相连时,短剑忽然微微一震。
嗡——
细弱的剑鸣轻响。
丹田内的剑气顺着手臂涌入剑身,剑尖轻轻一颤,如一片雪花落在身前一块小石上。
“叮。”
声响虽轻,石面却应声留下一个浅而圆的小坑。
姬疏琳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竟真的一次便成了?
云芷眸中微光一闪,点了点头:“你悟性不差,更难得的是心不贪、不躁。凡心剑体最忌急功近利,你恰好天生契合。继续练,练到这一式不用想,自然而然便能使出。”
“是,师姐。”
姬疏琳收心,一遍又一遍演练落雪式。
从生涩到流畅,从刻意到自然。太阳从东移到西,霜风越来越冷,她衣衫被汗水浸湿,又被山风吹得微凉,可她浑然不觉,眼中只有手中这柄短剑。
每一次出剑,丹田内的剑气便壮大一分,经脉也被打磨得更加顺畅。她能清晰感觉到,短剑与她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,仿佛只要她心念一动,剑便会自行而动。
傍晚时分,夕阳将凝霜峰染成暖金。
姬疏琳再次使出落雪式,这一次剑出无声,剑尖轻点青石,石面瞬间多了一排整齐均匀的浅坑,深浅如一,宛若天成。
“可以了。”云芷叫停她,“今日便到此为止。”
姬疏琳收剑而立,虽有些疲惫,眼神却格外明亮。
“师姐,我……”她想说自己也没想到进步这么快,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云芷却似看穿她心思,淡淡道:“不是你天赋远超旁人,是沉寂剑穗认你为主,凡心剑体本就与剑相通。你修的不是‘驭剑’,是‘剑与心一’。只是——”
她话锋微顿,看向姬疏琳,语气郑重:“天剑峰不会善罢甘休。李沧心胸狭隘,今日在剑尘居丢了颜面,又被掌门与长老们看在眼里,他必定会记恨于你。日后在宗门内行走,务必小心。”
姬疏琳心中一沉。
她自然记得李沧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。那人是天剑峰主亲传弟子,修为远胜自己,如今自己入了凝霜峰,成了凡心剑体传人,只会让他更加忌惮。
“师姐放心,我会谨慎。”
“谨慎不够。”云芷摇头,“在这青云宗,乃至整个修仙界,实力才是立身之本。你只有尽快变强,才能护住自己,才能不辜负掌门的托付,不辜负沉寂剑的选择。”
说到这里,云芷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剑谱,递到姬疏琳手中。
“这是凝霜峰基础吐纳法与基础剑诀全篇,你今夜熟记。明日开始,我教你第二式风凝。另外——”
她抬手一挥,一枚淡青色的玉佩飞向姬疏琳。玉佩触手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“凝”字。
“这是凝霜峰弟子玉佩,持此玉佩,可入宗门藏经阁外阁,可领每月灵米、灵石,也可在峰内自由修行。天剑峰弟子若再敢无故寻事,你便亮出门户玉佩,他们不敢在凝霜峰地界太过放肆。”
姬疏琳双手接过玉佩与剑谱,心中一暖。
自入宗门以来,她受尽冷眼与欺辱,云芷是第一个真正对她伸出援手、真心待她的人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她深深一揖。
云芷微微侧身,没有全受她这一礼,语气依旧清淡:“不必多礼。你我既是同门,我又是掌门亲点带你修行,本就该照拂你。入夜寒气重,早些调息,明日清晨,依旧在此练剑。”
说罢,云芷转身步入石屋,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。
姬疏琳站在寒雪台上,望着漫天晚霞,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与玉佩。
凝霜峰的风很冷,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温热、如此坚定。
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。
她有了师门,有了剑法,有了修行之路,有了守护自己的力量。
李沧,天剑峰……你们若再来招惹,我姬疏琳,不再退避。
她低头看向短剑,剑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银光,仿佛在回应她的心意。
凡心为基,剑意为骨。
从今夜起,她要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地,走出属于自己的凡心剑体之路。
夜色渐临,凝霜峰万籁俱寂,只有练剑场上那道身影,静静盘膝而坐,开始了入凝霜峰后的第一次正式吐纳修行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天剑峰深处,李沧正跪在一位身着深蓝法衣、面容冷厉的中年修士面前,咬牙低诉。
“师父,那姬疏琳不仅身怀沉寂剑余威,还被掌门亲封为凡心剑体传人,拜入了凝霜峰云芷门下!再这般下去,日后天剑峰,必定被她压过一头!”
中年修士缓缓睁开眼,眸中寒光一闪。
“凡心剑体……玄阳老儿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不急。她刚入引气,翻不起什么浪。你且耐心修炼,待宗门小比之日,让她知道,在这青云宗,谁才是真正的剑道正统。”
李沧眼中一喜,重重叩首:“弟子遵命!定要在小比之上,让她颜面尽失!”
一场暗流,已在青云宗内悄然涌动。
而凝霜峰上,少年持剑,初心如霜,正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