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骁擦完糖饼,点了点头。白芷这才把小兔子塞进嘴里,牙齿一咬,芝麻簌簌掉在帕子上。她眯起眼,嘴角咧开,甜得舌头都卷了。“真香!”她含糊地说,又掰下一小块,踮脚往燕云骁唇边递,“王爷也尝一口?”
他偏头躲开,眉梢一动:“我不吃甜的。”
“可您荷包里还藏着我给您的桂花糖呢。”她嘿嘿笑,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他耳根一热,没接话,只抬手轻敲她额头一下。这一敲不重,却把她额前那撮翘毛敲得乱晃。她咯咯笑着往后缩,差点从锦墩滑下去,又被他一把捞住胳膊拽回来。
太后坐在凤椅上,一手撑腮,看得直乐:“你们俩啊,一个装冷,一个撒泼,倒像一对活宝。”
白芷一听“活宝”,以为是夸她能蹦能跳,立刻挺胸收腹站直,还转了个圈。她穿的还是那身浅青襦裙,布料洗得发白,裙角还有点磨毛,可她站得笔直,小脸红扑扑的,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。
太后越看越喜欢,忽然抬手,从左腕褪下一只镯子。那镯子通体紫玉,光润如脂,在阳光下一照,里头仿佛有烟霞流转。她轻轻一抛,镯子就落在白芷摊开的手心里。
“接着。”太后说,“这东西跟了我三十年,今儿给你,不是图你讨喜,是信你配戴它。”
白芷手一沉,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她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,连楚侧妃戴的金镯都没它亮堂。她抬头看燕云骁,眼神里全是问号。
他盯着那只镯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知道这只紫玉镯的分量——先帝赐予太后,从不离身,连皇后请安时多看两眼都被训斥“目无尊长”。如今竟给了一个五岁小婢?
但他没拦,只静静站着,像一尊守门石狮。
“谢、谢谢娘娘!”白芷结巴了一下,赶紧把手攥紧,生怕摔了。她不会戴镯子,只能笨拙地套在左腕上。镯子太大,晃荡荡的,她怕掉了,干脆用右手一直扶着。
太后满意地点头:“戴上就不许摘。这是哀家认下的福气,谁要动你,先问过我这镯子答不答应。”
殿内宫人低头垂手,没人敢应声,可空气里分明多了点什么——像是风突然停了,连铜炉里的香灰都不飘了。
白芷不懂这些,只知道手腕冰凉,心里却热乎。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我天天戴着!等它变小了,就说明我长大了!”
太后哈哈大笑,拍腿:“好!等你长大,哀家再赏你一副金步摇!”
燕云骁终于开口:“天不早了,该回府了。”
太后摆摆手:“去吧。记得,常带她来。”
他牵起白芷的手往外走。她腕上的紫玉镯随着步伐轻轻晃,每走一步,就在袖口露一下光。她走得特别慢,时不时回头挥手,像只舍不得窝的小雀。
慈安宫门在身后合上,阳光重新洒满御道。
与此同时,皇宫西巷一处偏院内,窗纸破了一角,风从缝隙钻进去,吹得桌上药碗微微晃。
楚氏坐在镜前,一身素白中衣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没施粉黛。她正用象牙梳慢慢理着发尾,动作轻柔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门外脚步轻响,老宫女端着药进来,低声道:“侧妃,该喝药了。”
楚氏接过碗,吹了吹气,抿了一口,眉头微皱:“苦。”
“奴婢加了蜜,一会儿给您送糖水来。”
楚氏嗯了一声,放下碗。她抬眼看向铜镜,忽然怔住——镜中映出的不只是她自己,还有窗外飞过的一只麻雀,正啄食墙头草籽。
她盯着那鸟看了许久,忽然轻声问:“外头有什么新鲜事?”
老宫女犹豫了一下:“听说……太后今日把紫玉镯,赐给了白芷。”
话音落,象牙梳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
楚氏没动,也没说话。她只是缓缓抬头,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那张原本温婉的脸,此刻像被霜打过,嘴唇发白,瞳孔缩成针尖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勾起嘴角,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极轻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“紫玉镯?”她喃喃道,“一个捡来的孤女,也配戴太后的贴身之物?我被关在这破院里,她们倒忙着认亲?”
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拨开一条缝。外头阳光刺眼,照得她眯起眼。她看见远处御道上,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出宫门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腕——紫光一闪。
她手指猛地掐进窗框木缝,指甲崩裂也不觉疼。
“去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告诉你父亲,就说……我病重,请礼部代奏太后,求恩准归府养疾。”
老宫女一颤:“这……禁令未除,怕不好办。”
“办不好?”楚氏冷笑,“他是礼部尚书。一道奏表,三日就能送到太后案前。再说——”她回头,眼神阴冷,“太后今日能为一个婢女破例,明日就不能为我这个病弱侧妃开恩?”
老宫女不敢再多言,低头退下。
楚氏重新坐回镜前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金簪,对着光看了看。簪头雕着一朵海棠,花瓣薄如蝉翼。她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缓缓插回发间。
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慢慢整理衣襟,抚平每一丝褶皱。再抬头时,脸上已不见半分戾气,只剩病弱温柔。
数日后,春阳正好。
白芷又随燕云骁入宫谢恩。这次她换了件新做的藕荷色短襦,绣着细碎兰草,头上仍是双丫髻,但别了支白玉小簪。左手腕上的紫玉镯被她用红绳系了两圈,免得滑落。
她走在燕云骁身侧,脚步轻快,一路东张西望。宫墙高耸,可她不再缩手缩脚。她甚至敢指着檐角的瑞兽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狻猊。”他答。
“像猫吗?”
“不像。”
“像狗?”
“也不像。”
她撇嘴:“那就是不像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两人转过御道拐角,迎面来了一队仪仗。四人抬轿,樱粉纱帘低垂,轿顶金铃轻响。
白芷下意识让到一边,燕云骁也停下脚步。
轿帘掀开,楚氏端坐其中。她穿着樱粉裙裳,金步摇垂珠轻晃,面色淡然,唇角带着一丝笑意。她目光扫过燕云骁,微微颔首,又落在白芷身上。
那一瞬,白芷正抬手拂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紫玉镯在日光下一闪。
楚氏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指尖瞬间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。可她脸上依旧温和,甚至还冲白芷点了点头,嗓音轻柔:“小妹妹也来宫里玩?”
白芷眨眨眼,不太明白“玩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她是来谢恩的。但她还是学着大人的样子,屈了屈膝:“侧妃好。”
楚氏看着她腕上的镯,喉头一滚,硬是把那句“谁给你的”咽了回去。
她放下帘子,轻声道:“走吧。”
轿子缓缓前行,与他们错身而过。
待马车远去,楚氏闭上眼,靠在软垫上。轿内香气浓郁,是她最爱的沉水香。可她闻不到。
她只记得那只镯子在阳光下闪的那一道光,像刀子,扎进她眼里。
良久,她睁开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白芷……你以为攀上了高枝?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‘得而复失’。”
轿子穿过西巷,拐入礼部尚书府侧门。
与此同时,白芷走在回府的路上,手腕上的镯子叮当轻响。她不知道这声音对某些人来说,像丧钟。
她只知道,今天阳光很好,王爷走路比平时慢,她能跟上。
她偷偷摸了下袖子里剩下的半块糖饼,心想:等回府,我要分给厨房李妈一块。
她笑起来,露出小虎牙。
燕云骁听见动静,侧头看她一眼:“又偷吃?”
“没有!”她立刻把手藏到背后,眼睛瞪得圆溜溜,“我才没偷吃!”
他哼了一声,没拆穿她。
春风拂过御道,吹起她的发梢,也吹散了方才那一场无声的对视。
宫墙依旧高耸,阳光依旧明亮。
可有些事,已经悄悄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