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阳正好,马车轮子碾过宫道青砖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白芷坐在车厢里,左手扶着腕上的紫玉镯,右手悄悄摸出半块糖饼,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。甜味一化开,她眼睛就眯起来,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。
燕云骁坐在对面,手里翻着一份军报,眉头微锁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见她腮帮子鼓鼓地嚼,忍不住道:“又吃?”
“没吃!”她立刻把嘴闭紧,糖饼渣从嘴角掉下来一块。
他没说话,只伸手弹了下她脑门。她哎哟一声往后缩,镯子撞在车壁上,叮当响了一声。
马车驶出宫门,一路回府。白芷下车时蹦得利索,裙角翻飞,还回头冲车夫咧嘴一笑。她不知道,就在她转身那刻,礼部尚书府偏院的窗缝后,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手腕上的光。
楚氏靠在窗边,手指抠着木框,指甲崩了一道裂口也不觉疼。她看着那抹藕荷色身影越走越远,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才缓缓坐回椅中。
“张嬷嬷。”她轻声唤。
门外老妇应声而入,低眉顺眼:“侧妃。”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楚氏问,声音软得像絮。
“回侧妃,十一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我记得你儿子在城南开了个药铺,生意不错?”她转着手里的茶盏,没看她。
张嬷嬷身子一僵:“托侧妃福,勉强糊口。”
“糊口?”楚氏笑了,“我看是日进斗金吧。前日官府查私药,你家铺子被抄了三匣药材,罚银五十两——这事若传到刑部耳朵里,怕不只是罚银这么简单。”
张嬷嬷扑通跪下:“侧妃明鉴!那些药都是寻常补品,绝无违禁……”
“我信。”楚氏打断她,语气依旧温和,“所以我帮你压下了案子。可这世道,帮一次容易,帮一辈子难啊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瓶身素白,连个花饰都没有。
“我要你做件事。”她说,“不难,只是往一个人的饭食里,加点东西。”
张嬷嬷抬头看了一眼:“谁?”
“白芷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窗外风吹树叶,沙沙作响。
“她不过是个小丫头……”张嬷嬷声音发颤。
“小丫头?”楚氏冷笑,“太后把紫玉镯给了她,王爷把她当眼珠子护着,你说她是小丫头?”
她站起身,走到张嬷嬷面前,蹲下,平视她的眼睛:“你帮我,我保你儿子平安,再给你三百两银子。你不帮我——也行,但下次官府上门,我就装不知道了。”
张嬷嬷脸色发白,手抖得厉害。
楚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别怕,不是要她命。我只是想让她……失宠罢了。慢些来,没人看得出。”
她拿起瓷瓶,塞进张嬷嬷手里:“每日一点点,混在她爱喝的莲子羹底。记住,别让人看见。”
张嬷嬷攥着瓶子,指节泛白。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慢慢退了出去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亮,厨房灶火已旺。张嬷嬷端着一盅莲子羹,站在廊下等。这是白芷每日必吃的早点,由她亲手送来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汤汁,手心全是汗。瓷瓶藏在袖中,凉得刺骨。
一个小丫鬟跑过来:“嬷嬷,白姑娘醒了,在梳头呢。”
张嬷嬷嗯了一声,迈步往前走。路过水缸时,她停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迅速从袖中掏出瓷瓶,抖了一点粉末进碗底。动作快得像老鼠偷粮。
她搅了两下,盖上盖子,继续走。
白芷正在房里对镜梳头,双丫髻还没扎好,一根辫子歪在肩上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一看:“张嬷嬷来了?”
“是,姑娘。”张嬷嬷把碗放在桌上,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,“今儿新熬的莲子羹,奴婢特意多煮了半炷香,更绵软些。”
白芷凑过去一闻:“真香!”她拿勺子舀了一口,吹了吹,咕嘟咽下,“比昨天还甜!”
张嬷嬷站在旁边,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喝完,连碗底都舔干净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您慢点,别呛着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不怕!”白芷把空碗递给她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我喝得可快了,李妈都说我像小猪。”
张嬷嬷接过碗,手有点抖。她不敢多留,转身就走,背影佝偻得比平时更甚。
白芷没察觉,她跳下凳子,跑去院子里晒太阳。春光洒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她举起手腕,紫玉镯在阳光下一闪,她傻乎乎地笑:“你看,它会发光!”
她不知道,那光映出来的,不只是阳光。
燕云骁回府时已是午后。他刚从校场回来,铠甲未卸,腰间佩剑还带着铁腥气。他走进院子,见白芷躺在竹席上午睡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
他放轻脚步走近,发现她睡得比往常沉。往日喊她一声就睁眼,今儿他叫了两遍,她才慢悠悠翻个身,迷迷糊糊看他。
“王爷?”她揉着眼睛,“您回来了?”
他伸手探了下她额头,不烫。可总觉得哪不对劲。
“今日精神不好?”他问。
“没有呀!”她坐起来,甩了甩脑袋,“我可精神了!就是……昨儿梦到吃糖饼,醒来肚子空,所以多吃了一碗羹。”
他说:“以后别吃太饱。”
她吐吐舌头:“知道啦!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可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些。
傍晚,他去了厨房。
管事婆子迎上来:“王爷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看看食材。”他说得平淡。
婆子连忙领他去看账册、米粮、菜蔬。一切如常,无异常进出。他又问起白芷的饮食,得知她近来爱吃莲子羹,每日一盅,由张嬷嬷亲送。
他翻了翻厨房日志,记着“莲子三钱,冰糖二钱,红枣两枚”,与往日无异。
他合上册子,没说话,只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。灶火已熄,锅冷灰凉。他盯着那口熬羹的铜锅,忽然问:“谁负责洗碗?”
“回王爷,是小翠,每日收了碗就刷。”
“让她来。”
小翠战战兢兢来了。他问她:“白姑娘的碗,可有残渣?”
“有……都倒泔水桶了。”
他皱眉,没再问。他知道,就算有毒,这点时间也早化没了。
他走出厨房,天已擦黑。风从檐角吹过,带起一片落叶,打在他靴面上。
他没踢开,只低头看了眼,转身回屋。
夜里,他坐在外室灯下翻文书,实则耳朵一直听着里间的动静。白芷睡得安稳,呼吸细长。可他就是睡不着。
手指无意识抚过剑柄,一遍又一遍。
他知道有问题。
但他抓不住。
次日清晨,张嬷嬷又端着莲子羹来了。
白芷正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,听见声音回头:“来啦?”
“来了。”张嬷嬷把碗放下,手稳得不像昨夜那个抖成筛子的人。
白芷接过勺子,舀了一大口:“今天更甜了!是不是多放糖了?”
“是。”张嬷嬷说,“奴婢想着姑娘爱吃甜,就多加了一撮。”
白芷嘿嘿笑:“您真好!比李妈还会哄我。”
张嬷嬷低头,没接话。她看着白芷吃得开心,心里却像被刀割。可她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第三日,燕云骁又去厨房查了一趟。还是没线索。
第四日,他让人换了送饭的丫鬟,可张嬷嬷仍能近前,说是“交代火候”。
第五日,白芷午睡又延长了一刻钟。她醒来时揉着眼睛,说话也慢了半拍。
燕云骁坐在床边,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“甜宝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她抬头。
“最近累不累?”
“不累!”她摇头,“就是……太阳太暖,我想多躺会儿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乱发。
可那一晚,他坐在外室,灯亮到四更。
第六日清晨,张嬷嬷照例端来莲子羹。
白芷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皱眉:“今天怎么……没那么甜了?”
张嬷嬷心一跳:“许是糖放少了。”
“哦。”白芷又喝一口,没再多说。
可她没注意到,碗底那层乳白的汤汁里,有一丝极淡的灰色,正缓缓沉淀。
张嬷嬷站在一旁,看着她喝下最后一口,手藏在袖中,紧紧攥着空瓷瓶。
她知道,事情已经开始了。
燕云骁站在院外,透过窗纸的缝隙,看见白芷喝完羹,笑着把碗递出去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他只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。
但他还不知道是什么。
他只记得,昨日太医来府诊脉,随口提了一句:“近来湿气重,人易疲乏,尤其孩童,需防内滞。”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,他盯着那扇窗,手指再次搭上剑柄。
白芷在屋里打了个哈欠,爬到床上,翻了个身,抱着枕头又睡了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紫玉镯搁在枕边,温润生光。
张嬷嬷退出房间,脚步虚浮。她走过长廊,迎面遇上楚氏派来的侍女。
侍女递来一个布包:“侧妃说,这是定金。”
张嬷嬷接过,沉甸甸的。她没打开,直接塞进怀里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轻,风很暖。
可她觉得冷。
燕云骁坐在书房,翻开一本旧账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脑子里全是白芷这两天的样子——说话慢,反应迟,睡得久。
他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院中。
白芷还在睡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,只隔着帘子听她的呼吸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平稳,但……太沉了。
他转身走向厨房。
这一次,他没看账册,直接走到灶台前,掀开那口熬羹的铜锅。
锅底残留一点乳白的渣滓。
他用指尖蘸了一点,凑近鼻尖。
无味。
他把它抹在纸上,吹干,再看。
纸面留下一圈淡淡的灰痕。
他盯着那圈痕迹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屋里,白芷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:“糖饼……再给我一块……”
她睡得很熟。
可外面,风已经变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