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每半年一次的内门小比，定在七日后。
消息传遍各峰时，凝霜峰上，姬疏琳仍在寒雪台专心练剑。
自入凝霜峰以来，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站桩，日出后随云芷习剑，午后独自苦修，入夜便运转吐纳法吸纳天地灵气，一刻也不曾懈怠。短短几日，她体内灵元已然稳固在引气入体初期，经脉被凡心剑气一遍遍冲刷，愈发宽阔坚韧。
云芷教她的第二式剑诀「风凝」，也已练得得心应手。
「落雪」以柔劲透石，「风凝」则以静气卸力，两式皆是不逞锋芒、以守为攻的路数，与她凡心剑体不谋而合。寻常弟子需月余才能勉强入门的基础剑诀，她不过五日，便已能随心施展，剑随身走，心与剑合。
这日午后，云芷看着她一剑轻点，将迎面袭来的三根枯枝无声卸落在地，剑尖不沾半点劲风，终于微微颔首。
「你的进境，比我预想中还要快。」
姬疏琳收剑而立，微微喘着气，额角渗出汗珠，眼神却清亮：「全靠师姐指点。」
「并非全是我教得好。」云芷淡淡道，「你凡心纯粹，无杂念干扰，剑才练得如此之快。只是七日后的内门小比，你可知意味着什么？」
姬疏琳心头一紧。
这些日子她专心修行，对外界消息听得不多，此刻听云芷提起，立刻明白此事绝不简单。
「小比……很重要？」
「何止重要。」云芷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剑峰方向，语气微沉，「内门小比，既是弟子们展露修为的场合，也是各峰暗中较量的舞台。天剑峰向来独占鳌头，李沧更是连续两届小比第一，被誉为青云宗年轻一代第一剑手。」
姬疏琳默然。
她与李沧早已结怨，对方绝不会放过这个当众打压她的机会。
「他定会在小比上针对我。」
「不止是针对。」云芷语气凝重，「以他如今引气中期的修为，若真下死手，你现在绝非对手。他要的，是当众将你击败，踩碎你的心气，让所有人都觉得，凡心剑体不过是徒有虚名，掌门看重你，不过是一时糊涂。」
姬疏琳握着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沉寂剑穗所化的短剑似感受到她心绪，轻轻一颤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剑鸣。
她从一介杂役走到今日，受尽冷眼嘲讽，好不容易才握住属于自己的剑，绝不能就这么被人轻易打回原形。
「师姐，我想参加小比。」
云芷微微一怔，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请缨。
「你可知，以你如今的修为，上台便是凶险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姬疏琳抬眼，目光坚定，没有半分退缩，「可我若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，日后如何面对更强的敌人？李沧要羞辱我，那我便在台上堂堂正正与他一战。胜败暂且不论，我不能让自己先输了心。」
凡心剑体，修的便是一颗坦荡不屈的心。
心若怯了，剑便折了。
云芷看着她许久，清冷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赞许。
「好。有志气。」她顿了顿，语气放缓，「我既答应掌门教导你，便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。这几日，我不教你新招式，只教你一招——凡心剑体独有的守御之法，尘心盾。」
「尘心盾？」
「嗯。」云芷点头，「你体内剑气源自沉寂剑，自带一股厚重古朴之意，以凡心为引，以剑气为盾，可挡同阶修士全力一击。此法不在青云宗原有剑诀之内，乃是凡心剑体专属。」
姬疏琳心中一振：「请师姐教我！」
云芷不再多言，当即演示。
只见她白衣微动，并未拔剑，只是双手在胸前轻轻一合，体内灵元运转，一层淡白色的半透明剑气便在周身浮现，如一层薄薄的光盾，看似脆弱，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。
「此盾不看修为深浅，只看心是否够稳。」云芷开口，「你心越静，盾越坚；你意越定，盾越强。」
姬疏琳依言闭目，摒除所有杂念。
她不想输赢，不想恩怨，不想旁人目光，只守着心中那一点纯粹初心。丹田内剑气缓缓流转，顺着经脉涌向周身，在体外凝聚成一层极淡的光膜。
起初光膜摇晃不定，几欲散去。
可随着她心神愈发沉静，那层光膜渐渐稳定，变得清晰凝实，虽不如云芷那般浑厚，却也初具雏形。
「成了。」云芷眼中微亮，「你果然天生契合凡心剑体。」
姬疏琳缓缓睁开眼，感受着周身那层微弱却温暖的剑气屏障，心中多了几分底气。
就在这时，山下忽然传来几道熟悉的嘲讽声。
「哟，这不是咱们青云宗新晋的凡心剑体大人物吗？躲在凝霜峰练剑，倒是会享清净。」
「听说她也要参加内门小比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，一个刚入引气的杂役，也敢上台丢人现眼。」
「李沧师兄已经放话了，小比上定要好好‘指点’她，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剑！」
声音越来越近，几道身影出现在寒雪台下方，正是李沧身边那几个天剑峰弟子。
他们不敢直接冲上凝霜峰腹地，只在下方出言挑衅，故意激怒姬疏琳。
姬疏琳眼神一冷，握剑便要上前。
「别动。」云芷伸手拦住她，「与他们口舌之争，毫无意义，反而乱了你的心。小比之上，一剑胜过千言万语。」
姬疏琳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火气。
师姐说得对。
此刻争执，只会堕了自己的心性。
她收回目光，重新闭上眼，继续运转尘心盾。周身剑气非但没有紊乱，反而愈发沉稳，那层淡白光盾，竟比刚才又厚实了一分。
下方弟子见她不理不睬，骂了几句也觉无趣，又不敢真的上来挑衅，只能恨恨离去。
等人走后，云芷才淡淡开口：「你能忍下这口气，很好。修剑之人，最忌被情绪左右。李沧等人越是激你，你越要稳。」
「我明白，师姐。」姬疏琳睁开眼，心境已然平复，「小比之上，我会用剑说话。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云芷从怀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晶石，递给她，「这是凝霜石，佩戴在身可稳固心神，增强剑气韧性。小比时戴上，能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姬疏琳双手接过，触手冰凉，一股安定心神的气息缓缓渗入体内。
「多谢师姐。」
「你我同门，不必多礼。」云芷望向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，轻声道，「七日时间不长，你好生修炼。记住，小比之上，不求大胜，但求不败；不求锋芒毕露，但求守住本心。」
「是。」
夕阳落下，寒雪台被暮色笼罩。
姬疏琳盘膝而坐，一边运转吐纳法吸纳灵气，一边反复揣摩尘心盾的运转法门。剑气在体内一遍遍流转，与短剑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。
她知道，七日后的小比，将是她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坎。
跨过去，她便能真正在青云宗站稳脚跟。
跨不过去，之前所拥有的一切，都将化为泡影。
而与此同时，天剑峰深处。
李沧手持长剑，在演武场上一遍遍施展流星剑，剑光凌厉，碎石纷飞，每一剑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。
一旁，几名弟子小心翼翼伺候。
「师兄，那姬疏琳在凝霜峰练得刻苦，听说云芷还亲自教她秘法，您看……」
李沧一剑劈出，将一块巨石劈成两半，冷笑道：「刻苦又如何？不过是刚入引气的废物罢了。就算有云芷指点，短短七日，她能翻出什么浪花？」
他收剑而立，眼中杀意森然：「小比之上，我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，凡心剑体，不过是个笑话。我要让她跪在台上，亲口承认，自己不配碰剑，更不配与我相提并论！」
夜色渐深，两峰之间，暗流汹涌。
凝霜峰上，剑气沉稳，初心如磐。
天剑峰下，杀意凛冽，野心勃勃。
一场注定要掀起波澜的内门小比，正在缓缓拉开序幕。
姬疏琳握着手中短剑，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上细密的纹路。「沉寂剑，凡心剑体……这一次，我不会再输。」
剑鸣轻响，似在回应。
七日后，台上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