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进东厢，白芷翻了个身，枕头底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。她睡得沉，呼吸绵长，小脸却比昨日又瘦了一圈。下巴尖了些，眼窝也浅了，像是被谁悄悄抽走了几两肉。
燕云骁站在帘外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是府中药师刚交上来的残渣查验单。纸上写着“无异状”三个字，墨迹干得发硬。他没看那字，只盯着白芷露在被子外的手腕——那里原本鼓嘟嘟的，如今骨头凸了出来，像竹节。
他转身就走，靴底踩过青砖，声音不大，却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。
厨房里灶火未熄，昨夜熬羹的铜锅还摆在台子上。燕云骁亲自掀开锅盖，用指尖蘸了点锅底残留的灰白糊渣，抹在鼻下闻了闻，还是无味。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纸，把残渣重新涂上去，晾干后对着日头照。纸面果然留下一圈淡灰色的印子，像雨天屋檐滴水留下的痕迹。
“去取甜宝近十日用过的碗碟。”他对守在门口的小厮说，“别声张，悄悄拿。”
小厮领命去了。燕云骁没动，站在灶台前一根根数柴火堆里的断枝。他知道这没用，可他得做点什么，不然胸口那股闷气要炸开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堆青瓷碗碟摆在书房案上。他一个个翻看，内壁都洗得干净，只有最旧那只碗底有一道细裂纹，积了层洗不掉的暗色。他拿帕子蘸水擦了擦，颜色褪了点，露出底下一丝灰白。
他把这碗单独搁到一边。
接着去了白芷房中。她还在睡，翻身时踢开了被子。他轻手替她拉好，顺手拉开柜子，翻出她前些日子穿的藕荷色裙襦。腰带扣眼一共五个，原先她系在第三个，如今他比了比，发现第二个孔已经松垮，第三个几乎空荡荡的。他又抽出一件月白衫子，袖口垂下来盖过手背，分明短了两寸。
他站在柜前不动了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是送碗碟的小厮回来了。他抱着一堆盘子进院时差点绊倒，连忙稳住身子，喘着气喊：“王爷，都在这儿了！”
燕云骁走出来接过，一眼看见其中一只碗边缘缺了个小角，正是白芷三天前摔过又粘好的那只。他记得当时她还咧嘴笑：“补得好，像月亮弯弯！”
他把所有碗碟带回书房，命人取来清水，一碗碗冲涮内壁，将水倒入同一个盆中。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灰膜，轻轻一搅就散了，但静置片刻后又缓缓聚拢。
他盯着那层灰，忽然问：“这几日给甜宝送饭的，都是谁？”
小厮答：“回王爷，莲子羹一向是张嬷嬷亲手端去，说是火候要紧，别人不懂。”
“张嬷嬷？”他念了一遍，声音不高。
“是。她原是侧妃身边老人，这两年调去管厨房杂事。”
燕云骁没再问。他走到书案前坐下，提笔写下一道令：即刻封存府中所有莲子、冰糖、红枣，未经查验不得使用；厨房进出人员名单三日内上报，每日食材记录须由主厨亲签。
写完掷笔，他起身唤人：“备炉灶，在书房外搭个小灶台。”
侍卫愣住：“王爷？”
“我要亲眼看着熬一碗莲子羹。”他说，“配方照甜宝平日吃的来：莲子三钱，冰糖二钱，红枣两枚。”
炉灶很快搭好。他亲自监工，盯着仆从淘洗莲子，称量配料，连烧火的柴都换成了新劈的松枝。水沸后慢炖半炷香，揭盖时热气扑面，带着熟悉的甜香。
他舀了一碗，冷在一旁。
“叫李虎来。”他说。
李虎是王府侍卫，年轻力壮，饭量最大。他跑进来时还在啃馒头，见王爷脸色不对，连忙咽下。
“喝。”燕云骁把碗递过去。
李虎不敢问，端起就喝，一口气喝了大半碗。燕云骁盯着他脸瞧，见他起初眉开眼笑，喝完还咂咂嘴：“真甜！比小的娘熬的还香。”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李虎开始捂肚子。“王爷……我这肠子好像打结了……”话没说完，转身就往外跑，直奔茅房。
不多时，里头传出一阵响动，接着是呕吐声。
燕云骁站在灶台前没动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他回头看向书房窗内，白芷仍躺在床里头，被子拱成一个小山包。她每天都要喝这样一碗东西，已经不知多少天了。
他猛地抬脚，一脚踹翻了灶台。铜锅滚地，木柴四散，炭火溅出来烧焦了一片青砖。
“查！”他吼出这个字，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，“从买莲子的人查起，从运货的车查起，从每一粒米查起！给我一寸一寸地查！谁经的手，谁碰的锅，谁递的碗——全给我挖出来！”
小厮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燕云骁看他一眼，眼神冷得能冻住火苗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小厮连滚爬爬跑了。
燕云骁站在废墟中间，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，慢慢攥紧成拳。
这时，一个送炭的小厮路过院门，跟同僚嘀咕了一句：“听说莲子被查封了，以后没人敢往甜姑娘碗里添糖了。”
这话本是玩笑，却飘进了侧院耳房。
楚氏正坐在妆台前描眉。她左手执笔，右手扶着铜镜，听见门外侍女低声转述这句话，手猛地一抖，眉笔划破眼角，渗出血丝。
她怔了一下，随即抬袖轻轻擦掉血，笑了声：“王爷向来谨慎，一杯羹也值得大动干戈？”
侍女低着头不敢应。
楚氏把眉笔搁下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，手指摩挲了片刻，然后丢进烛火里。纸角卷曲变黑，火苗顺着边沿烧起来。
“去告诉厨房，”她说，“今早那批新莲子若还没用完，全送去喂猪。”
侍女应了声是，退出去关门。
楚氏独自坐着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脸上依旧带着笑，眼角那道红痕像条细虫爬向鬓角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事已经开始滑脱。
与此同时，燕云骁已命人取来厨房三日内的食材账册。他一页页翻看，目光停在一条记录上：三日前，莲子改由城西“丰源号”供货，非王府旧采办商。他翻开前后几日的签字，发现主厨印章模糊不清，似是仓促加盖。
他合上账册，起身走向库房。
路上经过东厢，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。白芷醒了，正坐在床上啃糖饼，腮帮子鼓鼓地嚼，看见他便咧嘴一笑：“王爷！你也吃吗？”
他推门进去，伸手摸了摸她额头，又捏了捏她肩膀。瘦得厉害。
“以后少吃点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为啥？”她嘴里含着糖饼，说话含糊，“甜的好吃啊。”
“吃了胀肚子。”他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她不信，歪头看他：“那你昨天还让我吃了两块桂花糕。”
他语塞，只好板脸：“我是王爷，我说了算。”
她吐吐舌头，跳下床去追一只飞进屋的蝴蝶，裙角一甩，撞在他腿上。他没躲，顺势扶了她一把。
她仰头笑：“王爷最好了！”
他看着她笑，心里却像被人拿钝刀割着。
出了院子，他直奔库房。打开存放莲子的木箱，抓起一把细看。颗粒饱满，色泽均匀，闻不出异味。但他知道，问题就藏在这里。
他命人将整箱莲子倒入大筛，一层层过筛三次，最后在底层发现些许粉末，颜色比莲子略深，混在碎屑中极难察觉。
他用指尖捻起一点，放在舌尖轻尝。
微涩，后味发麻。
他立刻漱口，下令将所有莲子封存待查，并派人即刻前往“丰源号”铺面，查明这批货的来源与交接人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书房，站在窗前望向东厢方向。白芷正趴在窗台上逗蚂蚁，阳光洒在她身上，单薄得像纸剪的人影。
他握紧手中的毒莲样本，指腹蹭过那层灰粉，眼神一点点冷到底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卷起桌上账册的一角。
他没动，只低声说：“查不出来，我就把整个厨房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