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爬上东厢窗棂,白芷正蹲在门槛边掰碎糖饼喂蚂蚁。小黑点们排成长队,一趟趟把碎屑搬进墙缝。她戳了戳领头那只,“你吃得比我还多呢。”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却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。
燕云骁进了书房,门一关,屋里就只剩下他和案上一堆纸。昨夜查出的毒莲粉末还封在瓷瓶里,摆在左手边。他翻开“丰源号”的账册,墨迹歪斜,日期对得上,可印章像是急着盖上去的,边角都糊了。他拿指腹蹭了蹭那印泥,干得发硬,颜色也比寻常浅。
“去城西。”他对门外说,“把‘丰源号’近三个月进出货的底单全抄回来,一个字都不能少。”
心腹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“别穿府里衣裳,换身粗布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张泛黄的单子送到了案上。燕云骁一眼扫过去,发现每月初七,都有十两银子从“丰源号”账上转出,去向写着“修缮南院”。他抬笔圈了这句,命人去查那南院的地契。
回话来得很快:南院在城南荒地,地主是个死了五年的老头,户头空着,没人打理。但有人查到,前月有辆蒙布马车往里运过东西,守门的老汉说:“不是家具,沉得很,像铁器。”
燕云骁把单子拍下,又调来铺子里的伙计问话。伙计战战兢兢,只说莲子是外头人送来的,钱货两清,不留名。“我们掌柜的说了,给银子的就是爷。”他说完低头搓手,“小的真不知道谁经的手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燕云骁慢声问,“有人穿月白衣裳来过?”
伙计一愣,摇头,“没见着。不过……后厨老李提过一嘴,说那批莲子不是粮,是‘药引子’。”
“药引子?”燕云骁眉梢一动。
“嗯,说是熬大药用的,不能沾荤腥,得净手煮。”伙计挠头,“小的听着玄乎,就没当真。”
燕云骁没再问。他让人把老李找来,结果人早不在铺子,说是老家有事告假走了。他盯着桌上的单子看了半晌,忽然抽出一页,蘸了茶水在灯上烤。纸面渐渐显出几道淡痕,像是被擦掉又没抹干净的字迹——“丙字三号,交于白衣客”。
他冷笑一声,把纸扔进烛火。火苗窜起,映得他脸上阴影跳动。
与此同时,侧院里楚氏正对着铜镜描眉。她今天选了支新簪,银丝缠花,底下坠着颗小铃铛,晃起来叮叮响。侍女端来莲子羹,她看了一眼,摆手:“撤了,腻了。”
侍女退下后,她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张桑皮纸,用极细的笔写下几个字:“风起东厢,速断线。”写完卷成细条,塞进一只旧绣鞋的夹层。她把鞋扔进竹篓,对门外喊:“这些旧物收拾了,明早随垃圾车出去。”
夜里,北角门外一辆破旧垃圾车停了下来。挑粪的老汉接过麻袋,手指在鞋底一划,顿了顿,又若无其事地扛上肩。他走得很慢,出了街口拐进暗巷,人影一闪便没了踪迹。
第二天清晨,燕云骁站在库房屋顶,看着底下忙碌的人。他已下令,今后白芷的饭食由亲信婢女单独做,柴米油盐都要开封验过才能用。厨房门口多了两个守卫,连送水的婆子都换了生面孔。
他走回东厢时,白芷正趴在窗台上数蚂蚁搬家。“王爷!”她回头笑,“它们在搬家,是不是也嫌这儿太闷?”
燕云骁走近,伸手探了探她额头,又捏了捏肩膀。瘦得更厉害了,肩胛骨硌手。“以后少吃糖。”他说。
“为啥?”她鼓着腮帮子,“你不让我吃甜的,也不让蚂蚁吃,你是它们的官老爷吗?”
燕云骁一顿,竟答不上来。
“王爷管天管地,还能管蚂蚁爱吃啥?”她跳下窗台,拽他袖子,“你说,你说!”
他低头看她,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化开,最后只说:“都爱吃甜的,行了吧。”
她咧嘴一笑,转身又趴回去看蚂蚁。
燕云骁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窗外。院子里风吹树动,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地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才转身回书房。
账册还在桌上,那张烤过的纸灰烬已冷。他重新翻出“丰源号”的记录,一条条比对。终于在第三页角落,发现一笔不起眼的支出:三日前,购松香二斤,用于“熏虫”。
他皱眉。莲子怕潮,熏虫正常,可为何偏偏是松香?他记得军中医官说过,松香混入某些药粉,能掩盖气味,连狗都闻不出。
他立刻命人去查松香去向。回话是:送去了南院。
“南院现在有人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但昨夜有人翻墙进去,守门老汉听见动静,出来看时,只捡到半截烧剩的香头。”
燕云骁把香头要来,凑近鼻下一嗅。一股淡淡的苦味钻进来,像陈年草药混着灰烬。他瞳孔一缩——这不是普通熏香,是前朝宫里用的“隐息散”,专为遮掩毒物气息而制。
他猛地合掌,香头被碾成粉末,从指缝漏下。
前朝。
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。十年前先帝平乱,诛尽前朝余脉,能活下来的,不是藏得深,就是手段狠。如今有人用前朝秘法,接他的毒莲,护他的侧妃?
他抓起剑就往外走。
可走到院中,脚步又停了。白芷还在东厢,窗纸上贴着她的小脸剪影,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他闭了闭眼,转身进了值房,提笔写了一道密令:封锁南院周边三条街,暗查所有出入人员,不得惊动。
写完,他把令箭交给亲卫,“亲自盯,不准出错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他回到书房,坐在灯下,手里摩挲着那枚毒莲样本。窗外月色渐浓,照得案上纸页发白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旧地图——那是前朝皇陵改建后的坊市图,南院正好压在一条废弃地道的出口上。
他盯着那点红标,指尖重重一点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送晚膳的婢女。他挥手让她进去东厢,自己仍坐着不动。过了会儿,婢女出来,低声说:“姑娘吃了小半碗粥,说想吃糖饼,奴婢没给。”
燕云骁点头,“做得对。”
婢女退下后,他起身走到东厢窗下。白芷正靠在床头玩一只木雕小鸟,见他来了,举起鸟儿晃了晃:“王爷你看,它会飞!”
她手腕一抖,小鸟扑棱棱掉了下来。她哎呀一声,爬下床去捡,脑袋撞在桌角,咚的一声。
燕云骁冲进去把她扶起,“撞疼了?”
“不疼!”她揉着额角,笑嘻嘻的,“我皮厚!”
他盯着她看了会儿,忽然伸手把她抱起来,放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。“睡觉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她乖乖躺下,眼睛却亮着,“王爷今晚不走好不好?”
他沉默片刻,在床边坐下。
她很快睡着了,呼吸轻匀。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听着她的呼吸,数着更鼓。三更天,窗外有轻微响动,是巡夜的脚步。他没动,直到四更,才轻轻起身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走出院子时,天边已泛青。他直奔南院方向,马未备,剑未佩,只一身黑袍,走得极快。
南院外,守卫低头行礼。他摆手,独自绕到后墙。那里有一处塌了的砖角,他蹲下,从土里抠出一小块残片——是瓷器,底部刻着“永昌”二字。
前朝年号。
他攥紧碎片,站起身,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。树根处有个洞,黑漆漆的,像张嘴。
他没下去。
转身时,袖中滑出一张纸条,是刚收到的密报:垃圾车夫今晨失踪,家中无人,灶台尚温,锅里炖着半只鸡。
他把纸条揉成团,扔进风里。
回府路上,他路过东厢窗下,停了停。白芷还在睡,被子拱成一个小山包。他没进去,只隔着窗纸看了会儿,转身走向书房。
楚氏在侧院醒来时,日头已高。她梳头的手很稳,动作慢条斯理。侍女进来回话:“旧鞋送出去了,按您说的,扔进垃圾车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那车去了哪儿?”
“北角门出,该是城外埋了。”
她笑了笑,把一支金钗插进发髻,“挺好。”
侍女退下后,她打开妆匣,取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光照了照眼角。那道烧眉笔留下的红痕已经结痂,像条细线。她用胭脂轻轻盖住,又补了唇。
“王爷最近常去东厢?”她问。
“是。每天早晚都去,还换了厨房的人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着,指尖在镜面上划了一下,“那他有没有……提起南院?”
“没听说。”
她点点头,把镜子放下。
“去把我那件月白衫找出来。”她说,“我想穿它。”
侍女应声去找。她坐在妆台前,静静等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像在等什么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,已经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