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灰白,东厢窗纸还是暗的。白芷睡得沉,被子拱成个小山包,像只蜷着的猫。她昨夜梦里还在喂蚂蚁,糖饼碎了一地,小黑点排成长队来搬。可这会儿呼吸忽然浅了,胸口起伏越来越慢,嘴唇一点点泛出青紫。
燕云骁从南院回来时脚步很轻。他没进屋,只站在窗外看了会儿。窗纸上还贴着白芷睡前剪的小鸟影子,歪歪扭扭的。他正要转身,忽觉不对——屋里太静了,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光线昏暗,床榻上的人闭着眼,脸白得不像活人。他几步跨到床前,伸手探她鼻息,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气流,冷得像冰窖里吹出来的风。再摸她手腕,脉搏细若游丝,跳一下停半拍。
“甜宝?”他低声叫她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没反应。
他掀开被子,见她嘴角渗出一线血迹,已经干了,颜色发黑。手指僵了一下,随即一把将她裹进外袍,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。她身子轻得吓人,骨头硌着他手臂,像一捆枯枝。
他抱起就走,一脚踹开房门。门槛太高,他没低头,额角撞上门框也不管,抱着人直奔府外。街上还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扫街的婆子远远看见个黑影掠过,吓得靠墙站住,手里的扫帚都掉了。
燕云骁走得极快,脚尖点地,身形如箭。怀里的人每晃一下,呼吸就弱一分。他放慢了些,却又不敢耽搁,只能把步子调稳,像端着一碗满到边的水那样小心。可她还是不舒服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头说,嗓音沙哑,“我带你去看大夫。”
她眼皮动了动,睁开了条缝。视线模糊,只看得见他下巴绷得死紧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她想抬手碰他,手指刚抬起就滑下来,落在胸前。他立刻停下,腾出一只手把她手拢回去,重新裹紧外袍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“疼。”她又说了一个字,眼睛又闭上了。
他咬牙往前冲,速度比刚才更快。风吹得衣袍猎猎响,路边摊贩刚支起棚子,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,连人影都没看清。有卖豆腐的老汉揉眼:“谁家马跑这么快?”
没人答他。
燕云骁穿过三条街,拐进窄巷。这段路不好走,坑洼多,他不得不放慢脚步。可刚踏进一处石板裂口,脚下猛地一滑,整个人趔趄了一下。这一晃不要紧,怀里的白芷突然呛咳起来,一口血喷在他衣襟上,星星点点,热的。
他站定,低头看她。血顺着嘴角往下流,滴在领口那块旧补丁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他用拇指抹去她唇边血渍,动作轻得像擦花蕊上的露水。
“撑住。”他说,“马上就到。”
她没应声,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抓着什么。他低头看,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捏住了他腰间荷包的一根系带,死死攥着,指节发白。
他又往前奔。这次更稳了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只脚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街面发亮,有人挑担子赶集,有孩子蹦跳着追鸡,市井喧闹渐渐起来。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布,听不真切。
路过一家药铺门口,挂着的幌子被风吹得晃荡。他眼角扫过去,见那招牌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心里一动,脚步却没停——不是这家,还得往西走两街才是郎中馆。
他记得那个大夫姓孙,胡子花白,说话慢,但治过军中老兵的怪病。去年有个亲兵中毒昏迷,就是他用一碗黑药灌醒的。当时他还笑:“你家王爷要是倒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现在想想,竟成了谶语。
白芷又咳了一声,这次没出血,但呼吸更浅了。他加快步伐,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。额头沁出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她脸上。她眼皮颤了颤,似乎觉得痒,轻轻蹭了蹭他胸口。
这个动作让他心口一揪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“王爷”时的样子,缩在门边,手里还捏着半块糖饼。后来她敢拽他袖子问“为啥蚂蚁不吃辣”,敢趴在他案头偷看他写字,敢在他批折子时打哈欠,把口水滴在奏本上。
现在她连睁眼都费劲。
他咬牙继续走。日头越来越高,街上人多了起来。有认得他的老卒远远行礼,喊了声“王爷”,他没应,也没回头。那人愣住:“咋脸色这么难看?”
没人敢拦他。
走到第七条街口,她突然哼了一声,手指抽搐了一下。他立刻停下,探她鼻息,发现气若游丝,几乎摸不到。他心头一紧,抱起人直接跃上屋顶。瓦片咔咔响,檐角鸽子扑棱棱飞走。
他在屋脊上奔跑,身影快得只剩残影。底下有人抬头,只看见黑袍一闪,像乌鸦掠过天际。有小孩指着喊:“娘!天上有人!”
娘赶紧捂住孩子嘴:“别乱说,是风筝。”
燕云骁不管这些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,再快点。
医馆门口那盏褪色的红灯笼已经能望见了,挂在门楣右边,随风轻轻摇。
他落地,冲向大门。离门口还有三步,怀里的白芷突然睁开眼,目光涣散,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。她嘴角动了动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他重复。
她点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然后缓缓闭上眼,手从荷包带上滑落。
他一步跨到门前,抬脚就要踹门——
门从里面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