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从里面开了。
燕云骁没停，也没问，抱着人直接撞进去。门槛绊了一下，他膝盖一沉，硬是把身子稳住，脚尖在地上蹭出半道刮痕。诊床就在三步外，他一步跨到跟前，双手一送，将白芷平放在褥子上。她头歪着，唇角还挂着血丝，胸口几乎不动。
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，刚开门就看见个黑袍男人冲进来，怀里还抱着个脸色发青的小丫头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扶药柜，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倒。
“救她。”燕云骁喘了口气，声音压得低，像石头磨地。
大夫这才看清床上的人——脸白得像纸，嘴唇泛紫，嘴角那道干血裂了口，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。他赶紧上前，手指搭上白芷手腕，闭眼探脉。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轻轻摇头：“脉绝气散，回天乏术。”
燕云骁站着没动，眼睛盯着大夫，像是没听懂。
大夫叹了口气，语气缓了些：“老朽行医四十载，见过中毒的、受寒的、跌打损伤的，可这脉象……五脏六腑都快停了，救不了。”
“我说——”燕云骁往前一步，声音突然拔高，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嗡嗡响，“救她！”
大夫吓了一跳，往后踉跄，背脊“咚”地撞在墙上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眼神：红得像烧透的炭，眼里全是血丝，额角青筋突突跳，整个人像随时要扑上来撕了他。
“你……你别激动……”大夫结巴起来，“不是我不救，是真没法治啊！这毒已经入心，药灌不进，针扎不醒，神仙来了也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燕云骁一把揪住他衣领，直接把他按在墙上。木墙发出闷响，几包药粉从架子上震落，撒了一地。
“你再敢说一句‘救不了’，”他咬着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，“我就把你挂城门上，让全城大夫看看，是谁耽误了她。”
大夫两腿发软，裤腰带都松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人，可这破医馆就他一个，连个学徒都没留。外头街市渐渐热闹，叫卖声、驴叫声、孩子跑过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，可屋里却静得可怕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“我……我试试……”他终于憋出一句，声音抖得不成样。
燕云骁松手。大夫滑坐在地，咳了两声，赶紧爬起来，跌跌撞撞翻药柜。他一边找银针，一边偷瞄燕云骁——那人站在床边，一动不动，像尊铁像。衣襟上一大片暗红，那是血，早就干了，边缘裂开，露出底下一块补丁。针脚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小孩子缝的。
大夫心里咯噔一下：这补丁，是他去年冬天给燕王府送过一次药时见过的。当时那小丫头躲在门后，手里攥着半块糖饼，怯生生地看他。他还笑了一句：“小丫头，补丁是你自己缝的？”她点点头，脸红了。
现在那块补丁上全是血。
大夫不敢多想，赶紧抽出三根银针，又翻出个小瓷瓶，倒出点黑乎乎的药膏。他先用银针刺百会穴，手有点抖，扎偏了半分，赶紧拔出来重来。第二针人中，第三针内关。每扎一针，他都回头看一眼燕云骁，生怕他又扑上来。
燕云骁没动。他就那么站着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指甲陷进掌心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地上，混进之前蹭进来的泥灰里。
白芷忽然抽了一下，喉咙里“呃”了一声，像是要吐。大夫赶紧拿碗接着，她果然呛出一口黑血，不多，但腥臭味极重。大夫鼻子一皱，心里更慌了——这是内腑溃烂的征兆。
“得灌药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抖的，“可她咽不下，只能慢慢喂。”
“喂。”燕云骁只回了一个字。
大夫从柜底摸出个细嘴壶，倒进一勺黑褐色的药汁。他捏开白芷的嘴，一点点往里倒。药顺着嘴角流出来，他拿布擦，手抖得厉害，擦了三次才擦干净。
半炷香过去，白芷的呼吸忽然深了一下。
大夫猛地抬头，手指又去探她手腕。这次，脉搏虽然弱，但不再是“跳一下停半拍”，而是断断续续地跳着，像风里摇晃的灯芯。
“有……有救了！”他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命……命暂时留住了！”
燕云骁没应声。他缓缓跪下来，单膝着地，一手覆上白芷冰凉的手背。她的手小，手指蜷着，像小时候抓糖饼那样。他另一只手抬起来，轻轻抹掉她唇边的血渍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大夫瘫坐在药柜旁，额头全是汗，手里的银针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喘着气，看着这对男女——一个满脸血污汗泥，眼红得吓人；一个脸色惨白，只剩一口气吊着。他活了这么大岁数，头一回见有人能用吼声把死神逼退三步。
“可……可毒根没清。”他还是把话说完了，哪怕知道对方可能又要发疯，“随时……还会再发。得找出毒源，否则撑不过三天。”
燕云骁这才抬眼，看了他一下。那一眼没什么情绪，就是静静地看着，可大夫却觉得后脖颈一凉，赶紧低头捡针，假装忙活。
外头太阳升得更高了，照得医馆门口那盏红灯笼亮了几分。风吹着它轻轻晃，影子斜斜地扫过门槛。一只麻雀飞过来，落在屋檐上，叽喳两声，又飞走了。
燕云骁一直没动。他就跪在床边，一只手盖着白芷的手，另一只手撑在地上，指尖还沾着刚才滴落的血。他脸上汗水和尘土混成泥道，顺着下巴往下滴，砸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。
大夫偷偷看他，心想：这人刚才还能吼，现在怎么像块石头？可他知道不能动，也不敢走。这地方今天要是少了根草，明天他脑袋就得搬家。
白芷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
燕云骁立刻察觉，低头看她。她眼皮颤了颤，没睁，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。他喉咙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大夫见状，赶紧又翻药柜，想找点安神的方子。他一边找，一边嘀咕：“得有人守着……不能离人……万一醒了叫水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他回头，看见燕云骁已经把外袍脱了，轻轻盖在白芷身上。那件袍子前襟全是血，但他就这么盖下去了，仿佛那不是血，是寻常的茶渍。
然后他重新跪坐回去，手还是覆在她手上，头微微低着，像是累了，又像是在听她呼吸。
大夫悄悄放下药匣，蹲在角落，手里的笔掉在纸上，墨点晕开一小片。他不敢出声，连咳嗽都不敢。
街上有人吆喝：“热包子——刚出炉的肉包子——”
声音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走远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：一个浅而慢，一个沉而重。
燕云骁抬起手，摸了摸白芷的发髻。那对小丫髻松了，一根簪子歪着，他轻轻扶正，指尖蹭过她冰凉的耳垂。她左腕上那个银铃铛还在，只是不动，也不响。
他记得她第一次戴上的样子，蹦跳着跑进书房，铃铛叮当响，吓得砚台都打翻了。他骂她，她缩脖子，可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现在她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他低头，额头轻轻抵住她手背，闭上眼。
大夫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赶紧揉眼，假装在翻药方。
外头日头正高，照得医馆门前的石板路发白。风吹进来，带着点柴火味和炊烟气。一只蚂蚁从门缝爬进来，沿着血迹爬了一段，又转头走了。
燕云骁忽然抬头，睁眼。
他的眼还是红的，可眼神稳了，像暴雨后的河面，不再翻腾，却更深了。
他看向大夫：“她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大夫咽了口唾沫：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或许今日，或许明日。得看她自己撑不撑得住。”
燕云骁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白芷的脸。她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梦里也不安生。他伸手，用拇指轻轻揉开那道褶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然后他重新握住她的手，一动不动。
大夫低头，看见自己刚才写的药方上，不知何时被燕云骁滴了一滴血，正好落在“续命汤”三个字上，晕开一小团，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门外，又传来叫卖声：“糖葫芦——甜的糖葫芦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