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，照在药柜第三层那个青瓷小瓶上，瓶身浮灰被光牵着，慢悠悠地旋起来，像一缕烟。燕云骁眼皮一跳，手指猛地攥紧床沿。
他没动，只是眼珠转了一下，盯住白芷的脸。
她鼻尖出了点汗，细细的一层，在光里亮着。嘴唇还是白的，但不像先前那样泛青了。胸口起伏也稳了些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急不缓。
他喉头滚了滚，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刚才那一瞬，他以为她要醒了——指尖抽了一下，睫毛颤得厉害。可她又沉了回去，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。他不敢碰她，怕惊了这好不容易才稳下来的气。
外头有驴叫，一声长一声短。谁家孩子跑过，鞋底拍地啪啪响。医馆门口那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晃，影子扫过门槛，爬到地上那摊干掉的血迹边，停了停，又缩回去。
燕云骁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裂了口，血早就凝了，黑褐色的痂贴在纹路里。指甲缝还沾着泥灰，是昨夜抱着她穿街时蹭的。他想抬手擦把脸，可另一只手正盖在白芷手背上，动不得。
就这么僵着。
他不怕累。战场上三天三夜不闭眼都挺过来了。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守的是她。他得看着她睁眼，得听见她说话，得确认她真的回来了。
屋角传来窸窣声。大夫蹲在那儿，手里捏着笔，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。他不敢走，也不敢睡，就那么熬着。见燕云骁转头看他，赶紧低头假装忙活，结果笔“啪嗒”掉地。
燕云骁没理他。
他目光重新落回白芷脸上。她眉头松了些，不像之前那样拧着。他记得她小时候犯困，也是这样，先皱眉，再打哈欠，最后歪着脑袋就睡了。那时她刚来王府，瘦得像只猫，躲在书房角落啃馒头，他看见了也不说，只让厨房多送碗热汤。
现在她比那时重了些，可还是小。手小，脚小，连呼吸都小小的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子累，是心累。像是扛了一座山，终于放下，才发现肩头早磨烂了。
他肩膀塌了半寸，头微微低下去，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。可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“……王……爷？”
声音极轻，像蚊子哼，可他听得真真切切。
他整个人弹起来，眼睛死死盯住她。
白芷的眼皮动了，一下，两下，然后慢慢掀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，眼前全是晃动的光斑。她眨了几下，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脏了。
须发乱糟糟的，下巴一圈青黑胡茬，眼下乌青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衣服前襟糊满干涸的血，袖口撕了个口子，露出里面一块补丁——歪歪扭扭的针脚，还是她去年冬天偷偷缝的，当时还被他骂笨手笨脚。
她想笑，可嘴角刚扬起，喉咙就发紧，只能轻轻喘了口气。
“甜宝？”燕云骁声音哑得不像样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，“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她眨眨眼，又眨眨眼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这一下，他眼眶猛地一热，赶紧低头，把脸偏过去一点。手却更用力地包住她的手背，指腹蹭了蹭她手心，像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暖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，气音细弱，却一字一顿，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他没应，只是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，心里揪了一下。他这副样子，比她中毒还吓人。头发乱得像草窝，袍子破成这样也不换，连脸都没洗。她想抬手摸他，可胳膊沉得抬不起来，只能动了动手指，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他立刻察觉，反手将她五指扣住，包在自己手里。
“饿不饿？”他问，声音压低了些，怕吓着她。
她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：“想喝点水。”
他马上起身去倒水，动作太急，膝盖撞到床腿，发出“咚”一声。大夫吓得一抖，笔又掉了。燕云骁不理他，端着粗瓷碗回来，一手扶她后颈，一手喂水。
她喝了两口，呛了一下，他立刻停下，拿袖子给她擦嘴。那袖子满是血污，她想躲，他却不许，硬是擦干净了才放手。
“别嫌弃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就这件了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，眼睛弯了弯：“不嫌弃。是你自己缝的吗？”
“废话。”他瞪她一眼，眼角却松着，“你缝的还能是谁？”
她笑出声，虽弱，却清亮。
他盯着她看了好久，忽然伸手，抚她鬓角。那对小丫髻早散了，发丝乱糟糟贴在脸上。他笨手笨脚地想给她拢好，结果越弄越乱。最后只好作罢，指尖顺着她发丝滑下，触到那根歪斜的木簪，轻轻扶正。
她没动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耳尖有点红，假装专注整理她头发，实则心跳如擂。
“以后别乱跑。”他低声道，语气凶，可声音软，“我不在，你就待屋里。想去哪，叫我陪你。知道吗？”
她乖乖点头：“知道。”
“不准逞强。”他继续说，“疼就说，饿了就说，困了就睡。不准咬牙撑着。”
她又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不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嗓音更低，“不准再让我找不着你。”
她心头一颤，眼眶忽然发热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会了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。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像小时候答应他吃糖一样。
他这才松了口气，手缓缓落在她额上，试了试温度。不烫，挺好。
两人安静下来。
外头日头升得更高，照得地面发白。风吹进来，带着点炊烟味和糖炒栗子的焦香。远处有人吆喝：“新出炉的芝麻饼——两文一个！”
燕云骁低头看她。她眼睛睁着，可眼神渐渐发虚，显然是撑不住了。
“睡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摇头：“不想睡。怕一闭眼，你又不见了。”
他一怔，随即胸口发闷。
他慢慢俯身，额头抵住她手背。动作轻，像怕惊了什么。
“我在。”他声音极低，“一直都在。”
她手指动了动，勾住他一根手指。
他没躲。
她终于闭上眼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。阳光移到他肩头，照得衣襟上的血渍发暗。那只蚂蚁又爬回来了，沿着床脚往上，停在他掉落的一滴血旁边，嗅了嗅，转身走了。
大夫悄悄抬头，看见这一幕，赶紧低头装没看见。
燕云骁缓缓抬起头，看了眼窗外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车马喧嚣。一只麻雀飞过，落在屋檐上，叽喳两声，又飞走了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了摩。
她没醒，可手指微微蜷了蜷，像是回应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，可眼角的纹路软了。
外头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医馆门口。
有人高声喊：“王爷可在？府里来人了！”
燕云骁没动，也没应。
那人又喊：“马车备好了，问何时启程？”
他依旧不动。
屋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：一个浅而慢，一个沉而重。
他低头看她安睡的脸，轻轻说了句：“再等等。”
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，坐回床边。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，暖乎乎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