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层薄白的光晕。医馆门口那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晃,影子扫过门槛前干涸的血迹,又缩回去。屋里静得很,只听见粗瓷碗沿碰着唇边的细微声响。
白芷眼皮动了动,手指蜷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时,看见的是侍女小满端着水碗的手背,指节泛红,像是刚用力拧过帕子。再往上,是小满的脸,眼睛瞪得圆,嘴巴张着,却没出声。
“姑娘醒了?!”小满终于喊出来,差点把碗摔了。
白芷没应,先试着动了动手腕。胳膊沉,腿也软,像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晾了半天。她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清楚了些,看见床头挂着的药包,闻见一股苦味混着焦糖香——那是她常吃的桂花糖,估计是哪个好心人塞在药匣里的。
“王爷呢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小满赶紧摇头:“不知道,府里来人说……他有要事,让奴婢接您回府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不过暗卫大人说了,路上有人护着,不怕。”
白芷没再问,只撑着床沿坐起来。头一晕,眼前发黑,她扶住墙,等那阵虚浮过去,才慢慢穿鞋。鞋是新的,缎面绣花,比她脚大半寸,走起来啪嗒响。
小满一边给她拢头发,一边嘀咕:“您可算醒了,我们都快急死了。大夫说您这毒伤筋动骨,得养三个月,可您才睡了一天多就睁眼了,真是命硬。”
白芷笑了笑,没说话。
命硬不硬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一点:只要燕云骁还在外头替她挡着风雨,她就不能一直躺着。
两人出了医馆,马车已经候着。车帘掀开一条缝,露出个油纸包,里面裹着两块芝麻饼,还热乎着。小满乐了:“谁这么贴心,连这个都想到了?”
白芷伸手摸了摸油纸,温的。她没拆,只轻轻放回座位底下。
马车动了,轱辘压过石板路,颠得厉害。白芷靠在车厢壁上,闭眼养神。外面人声渐少,马蹄声清脆起来,拐了几道弯,进了城西窄巷。这儿地势低,两边屋檐高,日头照不进来,阴凉得很。
车夫突然“吁”了一声,勒住马。
“怎么了?”小满探头问。
“前头……好像有东西绊着。”车夫跳下车,蹲下去看了看,“土松了,像是刚挖过,底下埋了绳子。”
小满吓得缩回脑袋:“该不会是贼吧?”
白芷睁开眼,没动。
车外,车夫正想扯那绳子,忽然头顶瓦片“咔”一声轻响。他抬头,没人。风一吹,檐角挂的铜铃晃了晃。
他挠挠头,继续去拉绳子。
就在他指尖碰到麻绳的一瞬,一道黑影从隔壁屋顶跃下,落地无声。那人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一双眼睛,冷得像井水。他一把推开车夫,抽出腰间短刀,三两下割断绳索,又扒开浮土,拎出个铁钩机关。
车夫傻了:“你、你是谁?”
黑衣人不答,只将机关扔进沟里,拍了拍手,纵身一跃,上了屋脊,转眼不见。
车夫愣在原地,半晌才哆嗦着爬回车辕:“鬼……是鬼差来护驾了吧?”
马车重新启程,比先前走得快了些。小满掀着帘子往后看,嘟囔:“刚才那人,看着眼熟……是不是前些日子在府里换过灯油的那个?”
白芷没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,那里有一道浅疤,是上次摔墨锭时蹭的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有点痒。
她知道那不是什么换灯油的杂役。
那是暗卫。
燕云骁的人。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,只把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,闭上眼假装睡着。可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每一声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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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氏坐在东院偏房的窗下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窗外日头正好,照在她裙摆上,映出一片樱粉。她今天特意换了新裁的襦裙,金线绣海棠,发髻插着赤金簪,连指甲都重新染了丹蔻。她本该心情不错。
可她心里堵得慌。
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,滚水冲开,香气扑鼻。她抿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却没放下。
门外脚步轻响,一个灰衣仆妇低头进来,跪在门槛外:“回侧妃,人已出医馆,乘马车返府,途经城西窄巷……”
楚氏眼也不抬:“结果如何?”
“……机关被毁,绳索切断,马车安然通过。”
茶杯“咚”一声磕在案上。
“谁干的?”她声音不高,却冷得吓人。
“不知。只听车夫说,有个黑衣人从屋顶下来,割了绳子就走,没露脸。”
楚氏盯着茶面,热气袅袅,映出她扭曲的倒影。她缓缓抬起手,把整杯茶砸在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瓷片四溅,滚水泼了一地,湿了她的裙角。
她没躲。
赤足踩上去,一步踏碎残盏,瓷片扎进脚心,她也没叫疼。只咬着牙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怎么……又没成?”
仆妇吓得趴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楚氏站在碎片中,呼吸急促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脚,忽然笑了。
“她命大?”她喃喃道,“还是他护得紧?”
她慢慢蹲下,从碎瓷堆里捡起一块尖利的片子,拿在手里摩挲。指尖划过锋口,渗出血珠,她也不擦。
“一次不成,就两次。”她轻声道,“十次不成,我就百次。只要她还活着,我就不会停。”
她站起身,把瓷片扔进火盆。火苗“轰”地窜起,烧得通红。
“去告诉南巷的老张,让他准备第二批‘秋梨膏’。”她转身走向内室,声音恢复温婉,“就说……甜宝爱吃这个,得多备些。”
仆妇连滚带爬地退下。
楚氏走到妆台前,拿起铜镜。镜中女子眉眼如画,唇角含笑,像极了平日里那个温良贤淑的侧妃。
她对着镜子,轻轻说了句:“下次,我亲自来送。”
然后合上镜盖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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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穿过最后一道街口,王府朱门已在望。
白芷睁开眼,看了看出现在视野里的飞檐斗拱。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桂花糖,确认还在,才慢慢坐直身子。
小满兴奋地扒着帘子:“到了到了!您可算回来了,厨房李妈听说您醒,特意煨了莲子羹,还加了蜜!”
白芷没应。
她只是望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大门,手指悄悄摸到了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小弩,是燕云骁去年给她的生辰礼。她一直没舍得用,今天早上偷偷藏进了袖袋。
车轮碾过门槛,发出“咯噔”一声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马车稳稳停住。
小满先跳下车,回头扶她:“慢点啊,您身子还没好利索。”
白芷搭着她的手,踩上台阶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她抬起头,看向二楼某扇紧闭的窗。那儿垂着樱粉纱帘,风一吹,轻轻晃。
她笑了笑,小声嘀咕:“下次送羹,记得换碗。”
然后迈步进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