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王府门槛那声“咯噔”还在耳边,白芷刚站稳,袖袋里的小弩就硌了下手心。她没吭声,只把手指蜷了蜷,指尖触到冰凉的机关扣。阳光照在飞檐上,反出一道刺眼的光,她眯了下眼,又望向二楼那扇垂着樱粉纱帘的窗——风一吹,帘子晃了晃,没人。
小满在旁边絮叨:“李妈煨的莲子羹都快潽出来了,您快去喝一口暖暖胃。”
白芷嗯了一声,脚却没动。
她知道,那碗羹不会那么轻易进她肚子。
正厅方向传来脚步声,沉而稳,一步一顿,像是踩在人心上。她回头,看见燕云骁从回廊转角走来,玄色蟒袍没穿全,腰带松了一头,玉冠歪了半寸,像是刚从哪处急奔而来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扫过她时,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他声音不高,像平时问她晚饭吃了几口那样随意。
白芷点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你……知道窄巷的事了?”
燕云骁没答,只伸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他指腹有点糙,蹭过她耳廓时,微微发烫。
“先去厅里。”他说,“有人等你说话。”
正厅门敞着,府中管事、嬷嬷、侍婢都已列在两旁,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。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案,上面摊着几张纸,还有个铁钩机关,沾着泥,钩尖弯了,一看就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案边站着两个仆妇,灰衣的那个抖得最厉害,头几乎埋进胸口。
楚氏站在案尾,一身樱粉裙,金线海棠绣得鲜亮,发髻一丝不乱,唇上还点了胭脂。她见燕云骁进来,福了福身,声音温软:“王爷今日怎的亲自召人?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?”
燕云骁没看她,只对身后侍卫道:“念。”
一名侍卫上前,展开一页供词,嗓门洪亮:“城西窄巷埋绳设钩,意图绊倒马车,致主母重伤。此计由东院仆妇王氏奉命执行,证物铁钩一枚,与现场残件吻合。王氏亲笔画押,供称受侧妃楚氏指使,银三两为酬。”
厅内一阵抽气声。
楚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缓过来:“荒唐。我何时派过人?这等奴才妄言攀扯,也值得拿来当堂审?”
燕云骁这才看她,目光平平的,像在看一件旧家具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头,“奴才的话,确实不足信。”
他顿了顿,走到案前,拿起另一张纸:“那这个呢?南巷老张药铺账本,今晨被搜出。上面记着:‘秋梨膏三斤,加料,送王府西厢’。加料二字旁,有个朱点。你派人送去的那天,厨房小丫鬟看见你亲手封罐,还笑着说‘甜宝爱吃这个’。”
楚氏手指一颤,指甲上的丹蔻磕在袖口金线上,发出轻响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关心主母身子,听说她咳嗽,才特地备的润肺膏。”她抬眼,眼尾含泪,“王爷若不信,大可叫太医验那膏子。”
燕云骁冷笑一声:“验过了。里面掺了‘隐息散’,慢性蚀脉,半月发作,无色无味。上次莲子羹里的毒,也是它。”
他盯着她,“你第一次害她,说是奴才贪财;第二次下毒,说是厨娘手误。这次呢?窄巷的钩子,也能推给哪个‘妄为’的杂役?”
楚氏咬住下唇,血色褪尽。
“我没有!”她猛地抬头,“你凭什么认定是我?不过几张纸、几句供词,就想定我的罪?我好歹是礼部尚书之女,朝廷命妇,岂容你如此羞辱!”
燕云骁不怒,也不辩,只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一块布巾,摊开。
是块素白帕子,边角绣了个小小的“楚”字。
他指着帕角一处墨渍:“这是你今早写给老张的条子,写着‘第二批加量,务必让她多喝’。被我暗卫截下时,墨还没干透。”
楚氏瞳孔一缩,整个人晃了下。
“你……你竟派人监视我?”
“我不监视你。”燕云骁声音冷下来,“我只护她。你一次两次三次想杀她,我就得盯着你三次。你若安分,我连你院子都不踏一步。”
他逼近一步,“可你偏要动手。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——证据堆成山,嘴硬也没用。”
楚氏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还想说什么。
燕云骁却不给她机会。
“你三次谋害主母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一次设陷阱,两次下毒。若非她命大,如今尸骨已寒。”
他抬手,将一块铜牌扔在案上,“即日起,闭门思过。无令不得踏出东院一步。违者,按谋逆论处。”
铜牌落地,发出清脆一响。
厅内死寂。
两名侍卫上前,架住楚氏胳膊。她挣扎了一下,高跟绣鞋踢翻了案角茶盏,瓷片溅了一地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尖利:“我不服!我是侧妃!你不能这么对我!我要告到陛下那里——”
“你可以去。”燕云骁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但在这之前,先去东院跪着。等你想清楚怎么跟陛下解释‘为何三次谋害正妻’,我再放你出来说话。”
楚氏被拖了出去,一路嘶喊渐渐远去。
厅内众人低头屏息,没人敢抬头看燕云骁一眼。
白芷一直站在门边,手攥着袖袋里的小弩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楚氏被押走,看着那身樱粉裙消失在回廊尽头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她靠住门框,轻轻呼了口气。
燕云骁走回来,站到她面前。
“怕了?”他问。
白芷摇头:“不怕。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要是我没查到呢?”
“那你也会继续查,直到查出来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,“你不会让任何人伤我。”
燕云骁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抱得紧,肩抵着她额头,下巴轻轻蹭了下她发顶。
“以后不准自己回府。”他声音闷在她耳边,“不管什么事,等我陪你。”
白芷在他怀里点头,鼻尖蹭到他衣领,闻见一点汗味混着铁锈的气息——他一定是骑马赶回来的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下次我等你。”
厅外日头偏了,照在青石阶上,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风卷起落叶,打着旋儿从阶前滚过。
燕云骁松开她,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。
“饿了吗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厨房煨了粥,不是莲子羹。”
“哦。”
“是小米的,加了桂花糖。”
“那我要吃两碗。”
燕云骁侧头看她,嘴角微扬。
“行。吃完再睡一觉。”
“你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“那你要给我盖被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讲故事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你……怎么抓到楚氏的。”
“那得讲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就要听。”
他们走过回廊,拐角处有盆茉莉开了花,香气淡淡。
白芷脚步轻快起来,手在他掌心里晃了晃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东院方向,那扇门已经关上,樱粉纱帘垂着,不动了。
风停了。
蝉鸣渐歇。
府里安静下来。
燕云骁握紧她的手,带着她往西厢走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把那扇窗封了。”
“哪扇?”
“你总盯着的那扇。”
“哦。”她笑了笑,“其实不用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……没人敢从那儿看我了。”
他低头看她,眼神深了深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会有下次了。”
西厢门口,小满早已候着,见两人走近,赶紧掀帘。
屋里暖炉烧着,桌上摆着青瓷碗,热气腾腾。
白芷松开他的手,自己走过去坐下,捧起碗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暖的。
是真的。
燕云骁站在门边,解下腰间剑,靠在墙角。
他脱了外袍,卷起袖子,端了水盆进来,拧帕子给她擦手。
动作笨,水滴到她袖口,他赶紧用袖子抹。
白芷笑出声。
“你当王爷当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变老妈子了?”
“谁让你总惹事。”
“我哪惹事了?”
“你不惹事,别人怎么总想杀你?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眨眨眼,“我长得好看,又得宠,招人恨呗。”
燕云骁手一停,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眼角弯起,耳尖微红。
“贫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爱听?”
“爱听。”他低声,“只要你活着,天天说给我听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阳光收进屋檐。
夜来了。
风静了。
刀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