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西厢窗棂,白芷醒了。
她睁眼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枕边——小弩不在那儿了。她眨了眨眼,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,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炭轻爆的声音。
她赤脚踩地,冰凉的砖面让她脚趾蜷了下。门缝透进一线日光,照在青石阶上,落叶打着旋儿滚过门槛,没人影,没动静。她走到门边,手指搭上门闩,停了两息,咔哒一声推开了。
外头空气清冽,夹着点桂花香。她低头看自己脚丫踩在石阶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,像小时候踩进溪水里。她往前迈一步,又一步,忽然抬头。
燕云骁站在回廊柱子后头,玄色袍角被风吹得微微动。他没穿铠甲,也没束玉冠,发带松了一头,看着像是刚从哪儿赶回来就站这儿了。见她望来,他没动,只眼神软了半分。
白芷咧嘴一笑,撒腿就跑。
风扑在脸上,袖子鼓起来,她冲到他跟前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他接住了,手本能地圈住她腰,怕她磕着。
“不怕了?”他问,声音低。
“你在这儿。”她说,仰脸看他,“我不怕。”
小满端着铜盆从拐角出来,想上前搀,抬眼看见王爷那张脸,立刻缩回墙后,悄没声地退了。
燕云骁低头看怀里这团人,额前碎发乱糟糟的,脸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,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铜铃。他抬手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别回去,指腹蹭过耳廓,又顿住,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啥,手僵了下,慢慢收回。
“走,晒太阳去。”他说。
花园里桂花开得正好,树底下铺了层细碎金黄。白芷挣开他的手,绕着假山跑一圈,回头冲他招手:“来追我!”
燕云骁站着没动:“这算什么玩法?我又不是狗。”
“你是王爷!”她跺脚,“现在下令,追我!”
他皱眉:“追人得有理由。敌袭?探路?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你输了我要吃糖!”她蹦起来,“快数五下!不许偷看!”
他叹口气,背过身去,抬手挡眼:“五。”
“四!”她喊。
“四。”他重复。
“三!”
“三。”
“二!”
“二。”
“哎呀你故意的!”她扭头就往假山后躲,裙角扫过石缝,不小心露出一角月白布料。
燕云骁数完“一”,转过身,慢悠悠踱过去。他走到假山前,不动了,四下看看:“奇怪,甜宝呢?莫非翻墙跑了?”
没人应。
“再不现身,我叫守卫撤岗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西园不留无主之人。”
假山后窸窣一声。
他继续说:“或者,我去告诉厨房,今日起所有甜羹停供,省得浪费食材。”
“我不走!”白芷跳出来,叉腰,“你赖皮!明明看见我了!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他正色道,“我只看见一截裙子,说不定是风刮来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要撤岗、停甜羹,是不是也瞎编的?”
“没有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她愣住,随即笑出声:“你吓我!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也吓我。下次藏严实点。”
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,她啊了一声,搂住他脖子。笑声撞上树梢,惊飞一群麻雀。他放她下来时手有点抖,耳尖泛红,假装咳嗽两声遮过去。
两人沿着花径走,路过秋千架。白芷眼睛一亮,蹭上去坐下,晃着脚丫:“你推我!”
燕云骁站在后头,两手虚扶着绳索,不太敢用力:“别摔了。”
“你力气大点!”她催,“像打马冲锋那样!”
他抿嘴,手上一使劲,秋千荡起来。她咯咯笑,发间玉簪晃动,银铃叮当响。风卷着花瓣打转,有一片落进他袖口,他没抖掉。
她越荡越高,忽然喊:“我飞啦!”
“小心头!”他一把按住她脑袋,差点把她摁进怀里。
她喘着气停下,靠在木架上:“累啦……你背我?”
“五岁的人要人背?”
“我病刚好!”她理直气壮,“补赏!”
他摇头,蹲下身:“上来。”
她趴上去,双手勾着他脖子,下巴搁他肩头。他站起来稳了稳,一手托她腿弯,一手护着她身子,走得慢而稳。她在他背上戳他耳朵:“左边歪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右边又歪了。”
“再闹把你扔池子里。”
“我不怕,你会捞我。”
他没回话,脚步却缓了些。阳光斜照在回廊上,影子拉得老长,两个人叠成一块。途经一处月洞门,他忽然顿住,回头看了一眼东院方向——那扇门关着,帘子垂着,窗纸完整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还是看了三息,才继续走。
白芷在他背上打了个哈欠:“我想喝水。”
“回屋就有。”
“要冰镇酸梅汤。”
“太凉,喝温的。”
“偏要冰的!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我不走了!”她作势要往下溜。
他手一紧:“你敢。”
“你怕我摔?”
“我怕你着凉。”
她笑了,在他耳边轻轻说:“你知道吗?你刚才回头看那一眼,我以为你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停那么久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在想,要不要把这回廊的瓦修一修,漏雨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:“你撒谎都不打草稿。”
他不理她,加快脚步往西厢走。
屋门口小满早候着了,见两人走近,赶紧掀帘。屋里暖炉烧得正好,桌上摆着茶盘,一壶热茶冒着白气,还有碟新蒸的枣泥糕。
他把她放下来,顺手脱下外袍搭在椅背。她一屁股坐在榻上,踢掉绣鞋,脚丫蜷在毯子里。他拧了块帕子过来,蹲下给她擦手。动作笨,水滴到她袖口,他拿自己衣袖去抹。
“你当王爷当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变老妈子了?”她笑。
“谁让你总惹事。”
“我哪惹事了?”
“你不惹事,别人怎么总想杀你?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她歪头,眨眨眼,“我命好,有你护着呗。”
他手一顿,抬头看她。她冲他笑,牙尖上还沾着点枣泥。他伸手蘸了蘸,抹掉,低声说:“贫。”
“你不爱听?”
“爱听。”他把帕子丢进盆里,“只要你天天这么贫,我就天天听着。”
窗外日影西斜,桂花香味淡了。她靠在榻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他起身吹灭两盏灯,留一盏在床头。她迷迷糊糊说:“明天还玩捉迷藏。”
“不玩。”
“玩!”
“不玩。”
“你必须陪我玩!”
“那得看我忙不忙。”
“你不忙!你今天都没去书房!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她翻个身,背对他,“你一忙起来就不说话,现在说了好多句……证明你闲着。”
他站在床尾,静静看她。良久,俯身替她掖被角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猫。她没动,呼吸渐匀。
他转身去搬椅子,想坐床边守着。刚挪动,她忽然开口:“别走远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那你坐这儿。”她拍拍身边空位,“不准睡着。”
“成年女子不让男子同床,懂不懂规矩?”
“你现在是‘陪玩王爷’,不算男子。”
“……”
他最终还是坐在床沿,背靠墙,腿长没处放,只好曲着。她翻过来,脸对着他,手伸出来勾他手指。他犹豫一下,握住了。她立刻安心闭眼,嘴角翘着。
屋外风止了,树影静了。
东院那扇窗依旧闭着,帘子纹丝不动。
一片枯叶从檐角飘落,卡在窗缝里,停住了。
燕云骁盯着那扇窗,直到眼睫发沉。
他轻轻抽出手,替她盖好被子,吹熄最后一盏灯。
黑暗中,他坐在椅上,睁着眼,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