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纸,斜斜地铺在书案上。白芷坐在矮凳上,脚丫悬空晃着,够不着地。她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右手,指尖有点抖,像是刚学会拿筷子那会儿。
燕云骁站在她身后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没穿朝服,只着了件月白中衣,腰带松垮系着,发带也散了一边,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威压,多了点家常气。
“笔要这样握。”他说着,俯身下来,大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贴着她肉乎乎的手心,一点点把毛笔夹进她指缝里。“三指捏,虎口圆,别掐死。”
白芷觉得手心热乎乎的,像是被火炉烤过。她偷偷扭头看他,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。他眉头微蹙,专注得很,睫毛投下一片小影子,落在她手背上。
“墨蘸一点就行。”他带着她手腕轻点砚台,笔尖沾了浓墨,“落纸慢些,别慌。”
她屏住呼吸,跟着他力道,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,像条冻僵的蚯蚓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这叫‘不错’?”她嘟嘴,“明明像虫爬。”
“虫爬得有章法,也是能认的字。”他难得说了句俏皮话,嘴角压着,没笑出来,可眼底有了点光。
她咯咯笑起来,肩膀直颤,差点把笔甩出去。
“再来。”他稳住她手腕,“写个‘云’字,先写上面那撇。”
他带着她一笔一划往下走,起笔、顿挫、收锋,动作极稳。纸上慢慢显出一个“云”字,虽然出自两人合手,到底还是歪了些,像被风吹斜的旗子。
“写完了!”她仰头嚷,“我也写了你的名字!”
“不是我的名字。”他纠正,“是‘云’字。”
“可你叫燕云骁啊!”她理直气壮,“云字就在你名字里,那就是你!”
他顿了下,没反驳,只低声道: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她不管那么多,抓起笔又要写,这回非要自己来。蘸墨太狠,滴了一桌,落笔又太急,第一划直接断成两截,第二划拐了个弯,活像只瘸腿鸭子走路。
“哎呀,又坏了!”她皱脸,想揉纸。
“别动。”他按住她手,“纸不能揉,错了就让它错着,往后看怎么改。”
她乖乖停手,仰头瞅他:“那你教我重写?”
“嗯。”他重新握住她手,“这次,听我说,一笔是一笔,不许抢。”
她点头如捣蒜。
两人又写了一遍。这一回,字还是歪,但总算连贯了,没再断气。她盯着那两个“云”字——一个是他带她写的,一个是她独写——忽然指着那个独写的说:“这个像你!”
“哪儿像?”他问。
“你看,这一撇翘起来,像你挑眉的样子;这一捺拖得老长,像你走路时袍角甩开那样。”她越说越起劲,“还有这儿,顿得太狠,跟你生气拍桌子一个样!”
他愣住,随即低笑一声:“你倒会编。”
“我才没编!”她得意,“我天天看你,闭着眼都能画出你站那儿的模样。”
他没接话,只低头看纸上那字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像就留着吧。”
她嘿嘿笑,又蘸墨,非要把第三个“云”字写得更好。这次她格外认真,舌头都抿出来一点,手腕绷紧,一笔一划磨蹭着走。写完一看,竟比前两个整齐不少。
“快看快看!”她举纸给他看,“这个最像你了!”
他接过纸,端详片刻,点头:“嗯,像极了。”
她乐得直拍手,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才没让她摔个屁股墩。
“坐稳。”他轻斥一句,语气却软。
她坐正,喘口气,忽然想起什么:“王爷,我能写自己的名字吗?”
“你想写就写。”他递过笔。
她接过,琢磨半天,才在纸角写下“白芷”两个字。笔画歪斜,结构松散,最后一个“芷”字还少了一横。
“写错了。”他指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不恼,“我还没学全呢。等你教完,我再补上。”
他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忽然觉得心头一软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蹲下身,与她平视:“明日继续学,可好?”
“好!”她用力点头,“你要天天教我!不准找借口躲书房!”
“我不躲。”
“上次你说要校兵册,结果一整天没影儿。”
“那是军务。”
“军务能比教我写字重要?”
他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
她得意洋洋,伸手戳他脑门:“你输了!以后必须听我的!”
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指,轻轻捏了下指尖:“小霸王。”
“我就当夸我了。”她咧嘴笑,露出一颗小豁牙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,腰间佩刀轮廓分明。
“王爷。”门外人低声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可闻,“东门守卫来报,有异动。”
屋内霎时安静。
白芷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,像道未愈的伤疤。她慢慢攥紧纸角,眼睛看向燕云骁。
他已站起身,转身挡在她前方半步,肩背挺直,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冷肃。
“何事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守卫发现有人翻越东墙,形迹可疑,已派人围堵,特来请示是否……”话没说完,便戛然而止,似是察觉屋内另有他人。
燕云骁沉默两息,缓缓道:“继续盯着,有变即报。”
“是。”门外人应声退下,脚步渐远。
屋内恢复寂静,炭盆里火星轻爆,发出细微声响。
白芷仰头看他背影,小声问:“是有坏人吗?”
他转过身,脸上已无半分波澜,反倒弯了下眼角,语气放柔:“不是大事,别怕。”
她咬唇,盯着他袖口那道折痕——方才握她手时压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抚平。
“那你刚才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为什么不立刻出去?”
“因为。”他走近两步,抬手替她把歪掉的发带扶正,“我在教你写字,不能半途撂下。”
她怔住,随即笑了,虽有些勉强,到底还是笑了。
“那你现在要去吗?”
“先看完你写的字。”他拿起桌上那张纸,仔细看了看,指着那个少一横的“芷”字,“这个,明天补上。”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袖中,像是收起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然后他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,对外面低声交代了几句,语速快而清晰,白芷听不清内容,只觉那声音冷硬如铁,与方才教她写字时判若两人。
交代完毕,他关上门,走回来,蹲下身与她平视:“我得去看看情况,你留在这里,好不好?”
她看看书案上的笔墨,又看看他眼睛,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我等你回来,还要写‘骁’字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,“等我回来,教你写我的全名。”
“拉钩。”她伸出小拇指。
他迟疑一瞬,也伸出手指,勾住她的小拇指,轻轻一绕:“拉钩。”
她这才满意,松开手,抱着膝盖坐在凳子上,看他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闩,又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头摆弄毛笔,发丝垂落,遮住侧脸,只露出一点红润的耳尖。
他没再说什么,推门而出。
屋外风声骤起,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。
白芷抬起头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洗的毛笔,笔尖滴下一滴墨,落在她裙角,晕开一朵小小的黑花。
她低头看了看,没擦,只小声嘀咕:“等他回来,我要把‘骁’字写得最端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