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骁推门而出,风卷着檐下铜铃晃了两下。白芷还坐在矮凳上,手里那支毛笔没洗,墨滴顺着笔杆滑到她指尖,又蹭在裙角,晕开一小片黑。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急促走过,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,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响。
她把笔轻轻搁在砚台边,刚想起身去门边看看,门却猛地被推开。燕云骁大步跨进来,脸色比刚才沉了不止一分。他一眼就看见她要往外走,立刻低喝:“退后!”
白芷脚下一顿,手不自觉地抓着裙摆。她还没来得及问话,燕云骁已经转身挡在她身前,右手已握住了剑柄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堵墙,把她整个儿护在身后。
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,像是重物砸地。紧接着,火光从回廊尽头窜起,映得窗纸忽明忽暗。几道黑影踏着屋脊掠过,瓦片被踩得咔啦作响,有碎屑簌簌落下,掉在门前石阶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燕云骁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喉咙挤出来,“待在这儿,不动。”
白芷点点头,可喉咙发紧,根本说不出话。她只能看着他侧脸,看他眉峰拧成一道锋利的线,看他的手指一根根收紧,指节泛白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不是巡逻守卫那种规律的来回,而是散乱、快速、带着杀意的逼近。三个人影从拐角冲出,穿着统一的黑衣,蒙着面,手中长刀出鞘,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光。
燕云骁没等他们靠近,人已先动。他一步踏出书房门槛,剑光出鞘如电,迎着最前面那人手腕一挑。那人刀未举稳,腕骨已被削断,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,刀就当啷落地。燕云骁旋身横扫,剑锋划过第二人咽喉,血喷出半尺高,那人捂着脖子倒下,抽搐两下便不动了。
第三人愣了一瞬,随即怒吼扑上。燕云骁侧身避过直刺,左手反手抽出腰间匕首,精准扎进对方肋下。那人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白芷躲在门后,看得心口发颤。她见过燕云骁练剑,也见过他在校场点兵,可从没见过他这样杀人——没有废话,没有停顿,每一招都像算准了似的,快得眼睛跟不上。可她知道,这还不是全部。来的不会只有三个。
果然,屋顶上又有动静。四道黑影从两侧跃下,呈包围之势围住石阶。一人手持双钩,钩尖泛蓝,显然淬了毒;另一人使的是短戟,戟尖朝地,蓄势待发;剩下两个拿的是普通长刀,但步伐稳健,显然是练家子。
燕云骁站在尸体之间,脚下血流成溪,浸湿了他的靴面。他没低头看,也没喘大气,只是将长剑横在胸前,目光扫过四人,冷冷道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没人答话。
双钩那人率先出手,左右开弓,钩锁直取他肩颈。燕云骁侧头避过,剑锋一转,削向对方手腕。那人反应极快,收钩后撤,短戟那人趁机突进,戟尖直刺他小腹。燕云骁拧腰闪避,剑柄撞在戟杆上,震得对方虎口发麻。
剩下两个刀客左右夹击,一刀劈头,一刀扫腿。燕云骁腾空跃起,避过双刀,落地时顺势一脚踹中左侧刀客胸口,那人连退三步,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。
战局瞬间逆转,他又斩倒一人。可就在他回身欲追击时,右肩忽然一凉——双钩那人竟绕到了背后,钩尖划破了他的袖子,割开皮肉。血立刻渗了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燕云骁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手一剑逼退敌人,迅速拉开距离。他呼吸略重了些,额角也沁出汗珠,混着灰尘黏在鬓边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再看掌心,已是血迹斑斑。
白芷看得眼眶发热。她想冲出去,想喊他小心,可脚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,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都陷进了肉里。她看见他左臂微微发颤,那是旧伤在作祟。前些日子他摔过一次马,说是没事,可夜里翻身时总会轻哼一声。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又一个敌人扑上来,这次是短戟那人。他不再莽撞,专攻下盘,一戟扫向燕云骁膝盖。燕云骁跃起躲避,落地时左脚一软,显然是旧伤被牵动。他踉跄半步,险些跪倒,硬是用剑撑地才稳住身形。
敌人抓住机会,双刀齐出,一左一右砍向他肩背。燕云骁回剑格挡,铛铛两声,火星四溅。可他力气已不如初,剑身被压得弯曲,虎口崩裂,血顺着剑柄流下。
白芷再也忍不住,往前冲了一步,喊出声:“王爷!”
这一声惊得燕云骁回头,见她竟跑到了门槛边,立刻厉声喝道:“回去!”
她吓得一抖,却没退。她看见他右肩的伤口越扯越大,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裳,贴在皮肤上,颜色发暗。她看见他每一次挥剑,动作都比上一次慢半分。她看见他额头青筋暴起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不能帮他挡刀,不能替他疗伤,甚至连递块布擦汗都不行。她只能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,面对这么多敌人。
第四波人又来了。
五道黑影从东墙翻入,手持长矛,步伐整齐,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喊杀,只沉默地压上前来,将燕云骁彻底围住。
他站在血泊之中,脚边横着三具尸体,剑尖垂地,微微颤抖。他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左手已有些拿不稳剑。可他依旧站着,背脊挺直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真以为,凭这点人,能动得了我?”
没人回答。
长矛齐举,寒光森森。
第一根矛刺出,燕云骁侧身避开,反手一剑削断矛头。第二根紧随其后,他跃起格挡,剑与矛相撞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第三根从背后袭来,他勉强转身,剑锋扫过矛杆,将其荡开。可第四根、第五根接连不断,他渐渐应付不过来。
一矛擦过他左臂,划出深可见骨的口子。他闷哼一声,脚步一滞。又一矛直取胸口,他勉强侧身,矛尖仍刺穿肩甲,带出一蓬血花。他踉跄后退,背靠书房门柱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
白芷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她扶住门框才没摔下去。她看见他跪在那里,剑拄地面,头微微低着,发带不知何时断了,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脸。她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,是在喘气,可那喘息越来越弱。
她想哭,可不敢哭出声。她想冲出去扶他,可知道那样只会让他更难脱身。她只能站在那里,双手紧紧攥着裙角,指甲掐进布料,几乎要把布撕破。
敌人缓缓逼近,长矛对准他要害。有人冷笑一声:“战神?也不过如此。”
燕云骁缓缓抬头,嘴角竟勾了一下,血顺着下巴滴落。他抬起手,抹去唇边的血,声音低哑却清晰:“你们……动她试试。”
那人一愣,随即嗤笑:“她?一个五岁丫头,能值几个钱?”
话音未落,燕云骁突然暴起,剑光如电,直取说话那人咽喉。那人惊骇后退,可还是慢了一步,剑锋划过脖颈,血喷而出。他捂着脖子倒下,双眼瞪得老大。
其余人惊怒交加,长矛齐刺。燕云骁挥剑狂舞,拼尽最后力气格挡。可他终究力竭,一矛刺中大腿,他闷哼一声,再次跪倒。
火光映着他染血的脸,映着他紧咬的牙关,映着他不肯闭上的眼睛。他靠着门柱,一手拄剑,一手撑地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可他依旧挡在书房门前,没有让开一步。
白芷看着他,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她没擦,任它流过脸颊,滴在衣襟上。她看见他嘴唇微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她踮起脚,想听清楚。
他说:“甜宝……别怕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回应,可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火光还在烧,风还在吹,檐下铜铃叮当作响。敌人重新列阵,长矛再次举起。燕云骁喘着气,慢慢抬起剑,指向他们。
他站不起来了。
可他还是挡在她前面。
一步未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