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骁的剑尖还抵着地面，血顺着剑刃滴落，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。他喘得厉害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。右肩的伤口裂得更深了，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裳，黏在皮肤上，又冷又腻。他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，大腿那道矛伤太深，一动就抽着筋地痛。可他还是撑着站了起来，哪怕只是半跪着，也把背挺得笔直。
他没去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，也没去擦脸上的血污。他的眼睛只盯着门槛里的那个小人儿。
白芷还站在那儿，手死死抓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她脸上全是泪，一道道划过灰尘，像雨打过的墙皮。她嘴唇哆嗦着，想说话，却发不出声。她看见他终于抬起头，看见他嘴角动了动，听见他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说：“……都死了。”
她眨了一下眼，眼泪又滚下来。
“甜宝……没事了。”他说完这句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整个人晃了晃，差点栽倒。但他没倒，硬是咬着牙把身子稳住，左手撑着剑，右手慢慢抬起来，冲她招了招，“过来。”
白芷这才敢动。
她踉跄着往前跑，鞋都踢歪了，扑到他跟前，膝盖一软，直接跪坐在他身边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想去碰他肩上的伤口，指尖刚挨到血渍，又猛地缩回来，怕弄疼他。可她忍不住，又试了一次，轻轻碰了碰他手臂，确认他是热的，是活的。
“你……你不该一个人……”她声音断在喉咙里，哽得说不出下一句。她看着他满脸血污，头发散乱，衣服破了好几个洞，全是刀痕和血口，心口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下割着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，见她哭成这样，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就松了。他抬起右手，指背上全是血和灰，可还是轻轻蹭了蹭她眼角，抹掉一串泪水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把她碰碎了。
“若我不挡在你前面……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怕我再也护不住你了。”
白芷浑身一震。
这是她说过的话。好早以前，她发烧说胡话，迷迷糊糊抱着他胳膊，嘴里念叨的就是这句。她以为他没听见，没想到他一直记得。
她鼻子一酸，眼泪更止不住了。
她伸手抱住他胳膊，把脸贴上去，不管他身上多脏多血，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被蹭到伤口。她就这么抱着，像小时候他抱她那样，死都不撒手。
“你别说了……”她抽抽噎噎，“你别再说这种话了……你要是出了事，我怎么办？我连碗莲子羹都不敢喝，就等着你回来尝一口……你要是不在了，我连糖都懒得吃……”
燕云骁听着，胸口猛地一紧。
他从来不知道，她会这么怕。他只知道她胆子小，怕黑怕鬼怕打雷，可他不知道，她最怕的是他不在。
他慢慢收回手，不再擦她的泪，而是轻轻落在她头顶，掌心压着她发髻，一点点往下顺，像哄小孩睡觉。他没再说话，可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重。
白芷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伤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她仰起头，看见他闭了闭眼，喉结动了动，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她忽然明白，他刚才不是逞强，是真的怕。怕她出事，怕来不及救她，怕自己死在这儿，留她一个人。
她松开抱他胳膊的手，转而抓住他沾血的袖子，用力往上拉：“起来。”
燕云骁没动：“我动不了。”
“起来！”她声音拔高了一点，眼里还有泪，可语气已经变了，“你不能坐这儿！你会冷，会失血，会……会死！你给我起来！”
燕云骁睁眼，有点意外地看着她。
她才五岁心智，平日里撒娇耍赖，吃块糖能乐半天，可现在她瞪着眼，鼻尖通红，脸上全是泪，却硬是把他当个不听话的孩子在吼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竟笑了下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听你的。”
他试着撑剑起身，左腿刚用力，大腿那道伤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，身子一歪，差点又跪下去。白芷立刻伸手托住他手臂，小小的身体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拽。她个子矮，只能踮着脚，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，才勉强让他站稳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，见她咬着牙，小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都冒了汗，心里忽然软得不行。
“以后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，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别让我再这样拼命。”
白芷抬头看他，眼泪还在流，可眼神亮得吓人：“我也不让你……再一个人打。”
燕云骁怔住。
他看着她，看着这个小小的、满身尘土的小丫头，看着她手里攥着他破烂的袖子，看着她脸上泪痕和灰混在一起，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，却还敢站出来扶他。
他忽然觉得，刚才那一战，值了。
檐下铜铃被风吹着，叮叮当当地响。火光已经熄了大半，只剩几缕残烟从回廊尽头飘上来，被夜风卷着，散进黑里。四周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交错的声音，一重一轻，一急一缓。
燕云骁没再逞强，任由她扶着，慢慢往前挪了一步。他的剑还插在地里，没力气拔。他也不拔，就让它立着，像根界桩，分隔开生死两头。
白芷扶着他，一步一停，生怕他摔倒。她知道他伤得多重，可她不说，他也不提。他们就这么站着，靠着，谁也不松手。
“你饿不饿？”她忽然问。
燕云骁一愣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饿了。”她抽了抽鼻子，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，剥开递到他嘴边，“吃糖吗？李妈今早给的，桂花味。”
燕云骁看着那颗糖，又看看她脏兮兮的手，忽然笑了下，张嘴含住。
糖很甜。
他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。
“下次别藏糖了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藏不住的。”
“那你别受伤，”她顶回去，“你也藏不住。”
他笑出声，牵动伤口，疼得皱了下眉，可还是没松嘴，把那颗糖含得牢牢的。
风又吹过来，铜铃再响。
白芷抬头看天，月亮出来了，照在瓦片上，泛着青光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手腕上解下那个银铃铛，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。
“干嘛？”
“你戴着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以后你去哪儿，我都听得见。你要是不回来，我就顺着声音找你。”
燕云骁低头看手里的铃铛，月光下银光一闪。他没说话，慢慢把它攥进掌心，握得死紧。
“好。”他 finally 说，“我戴着。”
白芷这才点点头，重新扶住他胳膊，小声嘀咕：“那你可别丢。”
燕云骁侧头看她，见她脸上泪痕未干，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，像只刚偷到糖的小猫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把那只握着铃铛的手，轻轻搭在了她肩上。
两人就这么靠着，站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，一个满身伤，一个满脸泪，谁也不动，谁也不走。
风停了，铃也不响了。
可他们的心跳，一声声，越来越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