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进窗棂,檐下铜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,响得断断续续。白芷醒得比鸡鸣早,手脚却不敢乱动。她躺在西厢暖阁的软榻上,眼睛睁着,耳朵竖着,听着隔壁屋里一点动静。
燕云骁昨夜是被人扶进去的,伤成那样,还硬撑着不让人抬。白芷知道他睡得不好——半夜三更,她听见木床“吱呀”了一声,接着是靴子落地的声音,再后来,是刀鞘蹭地的轻响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心里头像有只小手在挠:他要是真走了,我又得一个人守这空屋子。上次他出城校场点兵,我连吃了三天李妈做的糖蒸糕,一颗都甜不到心口。
她猛地坐起来,脚一蹬就下了地,靸着鞋直奔外间。药炉还在灶上煨着,汤色发黑,咕嘟冒泡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尝了一口,苦得直咧嘴。
“这味儿,猪都不喝。”她小声嘀咕,把整碗药倒进了盆栽里,顺手给那棵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个透。
她转身拉开柜子,从最底下摸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褐——靛青布料,窄袖束腰,裤脚还打了补丁。这是她半月前让裁缝悄悄做的,借口说是府里新来的小厮要换行头。她当时说:“人矮腿短,得改小些。”裁缝点头哈腰,心里嘀咕:这王府小厮,怎么还戴银铃铛?
白芷利索地脱了寝衣,套上男装,束发巾往头上一扎,左右一扯,齐整了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歪头,眨眼,咧嘴一笑:“嗯,像个小叫花子。”
她拎起包袱就往外走,路过厨房时顺手抓了两个馒头塞进去,又拐去马厩,摸了块干草饼揣怀里,心想:路上饿了能垫一口。
等她走到正院门口,正好撞见燕云骁从房里出来。
他披着玄色战袍,肩上缠着绷带,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握着剑鞘,走路虽慢,背脊挺得笔直。晨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,露出眉心那道旧疤。他看见她,脚步一顿。
“你穿这个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白芷点头,站得笔直,双手贴裤缝,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。
“谁准你动库房的布料?”
“我没动库房!这是我拿攒的月例买的!李妈作证!”
“那你头上这巾子,是从哪学的打结法?”
“……青石阶上晒太阳那会儿,看守门的王五打过。”
燕云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冷笑一声:“战场不是后花园。你连马都骑不稳,摔下来怎么办?”
“我会骑!”白芷立刻说,“我天天偷看你练马,我都记住了!左手上缰,右手下压,屁股不能硬,得跟着马颠……”
“你还偷看我练马?”他眉头一皱。
“……我是说,我看过别人练马。”她改口飞快。
燕云骁没理她,转身就走:“回屋换衣服,今天不准出门。”
白芷没动。
他走出两步,回头:“怎么还不去?”
她还是不动,只站着,仰头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影子短短一截,落在青砖地上。她脸上没哭也没闹,连平日最爱挤出来的笑都没有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,眼神亮得像昨夜她扶他站起来时一样。
燕云骁心头一震。
他记得那个眼神。
那时她才五岁心智,小身板扛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,可她咬着牙,脸憋得通红,硬是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她不怕疼,也不怕血,就怕他闭眼。
他停住脚步,慢慢走回来,低头看她。
“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?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不是王府,不是宫里,是战场上。刀枪无眼,箭矢不长眼,一个不小心,就是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要跟你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你受伤的时候,我在屋里等。等药、等消息、等你回来。可我不想再等了。我想在你旁边,递水也好,扶你也罢,至少……你能看见我。”
燕云骁没说话。
他抬起左手,轻轻碰了碰她头上的布巾,指尖滑过粗糙的布面,又落回身侧。
“若你随行,须听我令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不得擅自离队,不得乱跑,不得逞强。我说停,你就停;我说躲,你就躲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白芷立刻应道,差点跳起来。
“还有。”他盯着她,“不许藏糖。”
“……我可以藏馒头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半块也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我藏银铃铛总可以吧?”
“你不许摘下来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头,“那我藏你身上。”
燕云骁眼角抽了抽,转身就走:“整队,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白芷乐得原地转了个圈,差点绊倒,赶紧扶墙站稳,抱着包袱一溜烟跑回屋换鞋。
半个时辰后,北门校场。
队伍已列阵完毕,骑兵在前,步卒在后,旗帜猎猎。燕云骁骑在黑马之上,肩伤未愈,脸色略白,但气势不减。他抬手一挥,号角响起。
白芷穿着短褐,戴着束发巾,牵着一匹小黑马站在队尾。那马是她挑的,个头不高,脾气温顺,关键是——它爱吃糖。
她刚想爬上马背,脚踩上马镫,身子一歪,差点滚下来。幸好旁边一个小兵伸手扶了一把。
“谢啦!”她拍了拍裤子,重新踩上去,终于坐稳。
她抬头往前看,燕云骁正回头盯着她。她冲他咧嘴一笑,扬了扬手里的缰绳。
他没笑,只是轻轻勒住马,放慢速度,让队伍缓缓前行。
白芷跟在他右后方,努力挺直腰板,学着他那样目视前方。风吹起她的束发巾一角,啪地打在脸上,她伸手按住,继续往前。
队伍穿过街巷,百姓纷纷避让。有人认出了燕云骁,低声议论:“战神又要出征了。”“这次怎么带了个小兵崽子?”“瞅那身板,还没刀高呢。”
白芷听见了,挺了挺胸,把手放在腰间的空皮囊上——那是她特意挂的,假装里面有暗器。
走过第三个路口,她忽然回头。
王府的方向静静立在晨雾里,屋檐上的瓦当泛着微光。她看了两息,又转回头,握紧缰绳。
燕云骁余光瞥见,低声问: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看看有没有人追出来喊我回家。”
“没人会喊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嘴角微微一动,没说话。
队伍继续前行,出了城门,踏上官道。远处山色朦胧,晨雾未散,路两旁的野草沾着露水,刷刷擦过马蹄。
白芷骑得有点颠,屁股开始发麻。她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草饼,啃了一口,嚼得咔哧响。
“你在吃什么?”燕云骁问。
“军粮。”她咽下去,一本正经,“士卒都吃这个。”
“你手里那玩意儿,是马槽里剩下的。”
“那也是军粮。”
他懒得理她,继续赶路。
走了一阵,她又掏出一块。
“又吃?”
“补充体力。”她说,“书上说,行军打仗,一日三餐不可少。”
“你哪来的书?”
“……我听人说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特别聪明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就是我。”
燕云骁终于忍不住,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旗角,但他确实笑了。
白芷听见了,也咧嘴笑了,把最后一口草饼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两人身上。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贴着他的马鞍,一步不落。
风再起,她腕上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下。
燕云骁低头看了看,左手虚护在她马鞍旁,始终没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