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晒得马背发烫,白芷骑在小黑马上,屁股已经麻了三回。她把干草饼啃完最后一口,碎渣从指缝漏下去,惹得马尾巴一甩一甩地扫。前头燕云骁骑着黑马,背脊挺得像根枪杆子,连肩上的绷带都绷得一丝不苟。
队伍走得慢,官道两旁的野草被露水打湿,蹭得裤脚一片潮。忽然前面一阵骚动,几匹前哨马倒退回来,骑兵勒缰停步,粮车吱呀一声刹住轮子。
白芷往前探头,看见一群人从路旁坡下涌上来。男女老少都有,衣裳破得像是被狗啃过,手里攥着木棍、石块、豁口的锄头。他们不喊也不冲,就那么直愣愣地围住粮车,眼珠子盯着麻袋,像饿狼盯肉。
一个兵士手按刀柄,刚要拔,燕云骁抬手一拦。他没说话,只坐在马上,目光扫过那群人。那些人也看他,眼神里没有凶光,只有饿出来的浑浊。
白芷下了马,牵着缰绳站在原地。她个头还没马鞍高,站那儿像根小豆芽。她踮脚往人群里瞧,忽然看见角落蹲着个孩子——六岁模样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脸脏得只剩眼睛是亮的。
那孩子也看她,嘴唇干裂,手里捏着半截枯草。
白芷摸了摸怀里。她本来藏了块麦芽糖,准备想家的时候舔一口。现在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了出来。糖纸皱巴巴的,裹着一块黄澄澄的糖块,在阳光下一照,亮得能晃人眼。
她蹲下来,朝那孩子招招手。
孩子不动。
白芷就把糖往前递了递,声音放得软:“给你,甜的。”
孩子看看她,又回头看身后的大人。那人是个中年妇人,满脸菜色,抿着嘴不吭声。孩子这才挪过来,一步一蹭,伸出手,指尖发抖。
糖放进他手心,他没立刻吃,先闻了闻,然后小心翼翼舔了一口。眼睛猛地睁大,嘴角一点点往上翘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白芷笑了:“当然甜,我挑最甜的一块藏的。”
孩子咧开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,接着“啊呜”一口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他转身就跑,跑到坡上,对着底下喊:“娘!有糖!真甜!”
底下的人愣住。
又有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凑上来。白芷站起来,拍拍裤子,把手伸进怀里,一块接一块往外掏糖——其实哪有那么多,就这一块。但她动作做得像还有,一边掏一边说:“别急别急,人人都有。”
她走到另一个小女孩面前,蹲下,把糖递过去。女孩缩着脖子不敢接,白芷就轻轻塞进她手心:“含着,别咬,让它慢慢化。”
小女孩低头看糖,眼泪啪嗒掉在糖纸上。
白芷又走向第三个孩子,第四个……她走得很慢,发巾歪了也不知道扶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汗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领口。她不管,只顾着把那一块糖拆成八瓣,分给八个孩子。
大人看得久了,手里的木棍慢慢垂下来。有个老头坐在地上,抬头看着天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一个汉子把石头扔进草丛,咕哝一句:“娃们好久没笑过了。”
燕云骁一直没动。
他坐在马上,目光从流民群移到白芷身上。她正蹲着给最后一个孩子喂糖屑,边喂边笑,说了句什么,那孩子咯咯笑起来。她头发乱了,脸上沾了灰,可笑起来的样子,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。
他左手原本握着剑柄,这时缓缓松开。袖子里的手指蜷了一下,像是想做什么,又收了回去。
片刻后,他开口,声音不高:“收粮,缓行。”
兵士们应声而动,但动作轻了。粮车没赶走,只是往后退了半丈,留出空地。有人搬下两袋糙米,放在路边,没说话,只拍了拍麻袋。
流民没人上前抢。他们看着那两袋米,又看看白芷,最后都低下了头。
白芷站起身,腿有点麻,扶了扶发巾。她回头找燕云骁,见他正看着自己。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没惹祸吧?”
燕云骁没答。他只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头对副将道:“绕道十里,走东岭坡。”
副将一愣:“可那是险路,马车难行。”
“走。”他语气没商量余地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粮车调头,士兵列队,马蹄踩在土路上,扬起薄尘。白芷牵着小黑马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。
是那个最早吃糖的孩子。他追出几步,手里举着什么,大声喊:“姐姐!还你纸!”
白芷回头,看见他举着皱巴巴的糖纸,在风里跑得跌跌撞撞。她停下,等他跑近。
孩子喘着气,把糖纸塞进她手心:“你不吃,我留着!下次还能包糖!”
白芷捏着那张纸,点点头:“好,你保管着。”
孩子咧嘴一笑,转身就往回跑,边跑边回头挥手:“姐姐再见!”
白芷站在原地,看着他跑回坡上,被大人拉进人群里。她低头看看手心的糖纸,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。
燕云骁骑马过来,在她身边停下。他低头看她:“糖没了?”
“分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不许藏糖?”
“我就藏了一块,还分了八份,算不算守规矩?”
燕云骁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道:“下次想家,跟我说。”
白芷仰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想家的时候,不用偷偷藏糖。”
白芷眨眨眼,没接话,只伸手抓住马鞍,一蹬就上了马。小黑马打了个响鼻,原地转了半圈。
队伍继续往前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。白芷骑在马上,手插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糖纸。它已经被汗浸软了,边角起了毛。
她没再啃干草饼,也没说话。风吹起她的束发巾,一角啪地打在脸上,她伸手按住,继续往前看。
燕云骁走在前头,肩伤让他骑姿略僵,但他始终没回头。只是左手虚虚护在她马鞍旁,离得不远不近,像一道影子。
路边的坡上,那群流民还站着。大人蹲着,孩子坐着,手里都空着,但脸上有笑。那个最早吃糖的孩子坐在土堆上,嘴巴一动一动,像是在回味。
他娘问他:“糖早吃完了,嚼啥呢?”
他认真说:“嚼甜味儿。”
队伍走出一里地,还能看见他们小小的影子,在坡上一动不动。
白芷突然说:“他们要是跟着怎么办?”
燕云骁头也不回:“让他们跟。”
“可我们没粮了。”
“有我。”
白芷不吭声了。她低头看马蹄,一下一下踏在地上,印出一个个浅坑。
太阳照得人发懒。她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,又挺直腰板。
不能掉队。
这是她自己要来的。
她摸了摸左腕,银铃铛被袖子盖着,没响。但她知道它在,叮当叮当,像个小尾巴,一路跟着她。
前方山路拐弯,林子遮住日头,凉意扑面。队伍缓缓进入林荫,马蹄声变得闷实。
白芷抬头,看见燕云骁的背影在树影里一晃一晃。她小声说:“王爷。”
他没回头:“嗯?”
“我以后……还能藏糖吗?”
这次他顿了一下,才说:“藏一颗。”
“那我要藏大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中等的?”
“……藏一颗。”
白芷咧嘴笑了。她把缰绳换到左手,右手悄悄摸进怀里,又碰了碰那张糖纸。
风吹过林子,树叶沙沙响。小黑马打了个喷嚏,她赶紧坐稳。
队伍继续前行,没再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