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陈轩肩头,灰袍裂口处的血渍正缓缓晕开。他抬起脚,准备继续往山道下行。
可就在脚跟离地的瞬间,眉心猛地一烫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进了脑袋。他右眼视野边缘浮现出几道断续的金线,弯弯曲曲,像被风吹歪的香火痕迹。那线条不听使唤地跳动,牵引着他的右手。
他下意识抬手,五指张开往前一划。
指尖没碰到任何东西,但青石板上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一道三寸长的刻痕凭空出现,弧形收尾,左半边轮廓分明——像极了某种家族徽记的起笔。
风停了。
陈轩的手还悬在半空,掌心血布条渗出新血,滴在石缝里。他眨了眨眼,右眼余温未退,那几道金线已经消失,仿佛刚才只是幻觉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使我李家剑法?!”
声音从身后砸过来,又急又硬,像一块板砖拍在后脑勺。
陈轩慢慢收回手,指尖微微发麻。他没回头,只听见脚步声逼近,靴底踩碎一片枯叶,咔嚓一声脆响。
弟子甲站在三步外,脸色发白,右手死死攥住剑柄,指节绷得发青。他盯着地上那道刻痕,嘴唇微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。
“回风拂柳……起手势?”他喃喃道,随即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不是玄剑宗的人,也不是测灵碑认主的弟子。你连灵根都测不出来。可你刚才那一划——那是我李家三代以上才传的剑意引路式!说,你是谁?”
陈轩终于转过身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却习惯性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排森白牙齿。这笑来得突兀,配上他染血的衣袖和发白的脸色,倒像是刚啃完骨头的野狗。
“你说啥?”他问。
“别装!”弟子甲一步踏前,腰间佩剑嗡鸣一声,剑鞘震颤,“我亲眼看见你用手指划出‘回风’起势!那一招只有李家血脉在激发祖传剑印时才会自然浮现!你一个杂役,连经脉都没通,凭什么能引动剑意残韵?!”
陈轩没答。
他其实有点懵。刚才那一划,真就只是手抽筋了想甩掉血渣而已。谁知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动作,身体比脑子快,直接就做了出来。
他左手按上眉心,那里还在发烫,像是有股热流在钻来钻去,想找出口。
“蠢货!那是你刚才劈过来的!”陆压的声音炸在识海里,整本《噬灵诀》在储物袋中翻页,一行燃烧的墨字蹦出来,在空中扭成个叉,“他袖口阵盘引动灵压乱流时,你自己用灵气反击过一次——记性比猪还差。”
陈轩眼皮一跳。
想起来了。
就在考官袖中断线炸出火星的刹那,他确实挥了一下手臂。当时以为是本能躲闪,没想到那一下,竟夹着从青玉剑里灌进来的剑意,顺着手臂喷了出去。
难怪地上会多出那一道刻痕。
感情自己不是学会了李家剑法,而是把人家祖传剑招当擦屁股纸用了。
“原来是你自己偷学的。”陈轩低声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弟子甲没听清。
“我说,”陈轩抬起头,右眼迎着阳光,琥珀色瞳孔映出对方惊疑的脸,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”
这话一出,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弟子甲瞳孔一缩,握剑的手抖了一下。这句话太怪,不像挑衅,也不像否认,倒像是某种疯话前的开场白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灰袍破烂、手缠血布的家伙,从出现到现在,就没真正怕过谁。飞剑拽着他横穿山谷没怕,被执事堂点名复核没怕,连测灵碑不认他都没慌——现在被人当场揭穿掌握秘传剑法,居然还在笑?
“你到底是谁派来的?”弟子甲声音压低,带着威胁,“天音阁?散修联盟?还是……魔修卧底?你若不说,我现在就上报执事堂,把你关进审灵塔!”
“哦。”陈轩应了一声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“你走什么?!”弟子甲怒喝,“站住!”
陈轩脚步没停,语气平静:“你要上报就报。我还要去登记杂役身份,领被褥和饭牌。你拦得住我一时,拦不住我吃饭。”
“你——!”弟子甲气得差点拔剑。
可他又不敢真动手。刚才那道刻痕他还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“回风拂柳”的起手式没错,但轨迹更凌厉,少了三分圆润,多了半分斩断之势。那不是模仿,也不是巧合,而是……某种变异后的再现。
就像一把老剑,被人拿去砍了石头,刃口崩了,反而更狠。
他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陈轩一步步走下台阶。灰袍背影单薄,走路姿势还有点瘸,显然是坠崖时伤了腿。可那背影挺得笔直,像根不肯弯的铁钉,硬生生插进山路的坡度里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剑痕分明是‘回风拂柳’的起手势……可他一个废灵根,连气都聚不起来,怎么引动剑意?除非……”
除非那人根本不需要练。
只要碰过一次,就能把别人的剑招撕下来,嚼碎了咽进肚里,再吐出个更凶的版本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这时,《噬灵诀》在陈轩腰间轻轻震动了一下。书页自动翻开,一行小字缓缓浮现:
“喂,宿主。”
“干嘛?”陈轩在心里回。
“你刚才那一划,消耗了我今天第一次吞噬额度。”
“啥?”
“我没说吗?吸收别人灵力波动也算一次。你反弹了那阵盘的能量,又混了剑意进去,算一次有效掠夺。现在还剩两次,明天再乱来,小心万蚁啃骨。”
陈轩脚步一顿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回头望了一眼测灵台。地上那道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,像一道没人擦掉的粉笔印。
原来这功法,连“蹭”到的剑意都能吃。
他咧嘴笑了下,没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
山道两旁的树影拉长,照在他肩上,一边明,一边暗。灰袍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大半,变成深褐色的斑块。右眼热度渐渐退去,眉心也不再刺痛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刷茅房的杂役。
他是能让古剑自动认主、让秘传剑法反向破解、让弟子甲这种正经传人看得发愣的“意外”。
走到半山腰,前方出现一条岔路,左边通往执事堂大院,右边通向一片低矮屋舍,门口挂着“丁字号·杂役居”的木牌。几个穿着灰袍的人正抱着被褥进出,吵吵嚷嚷。
陈轩朝右边走去。
身后,弟子甲仍站在测灵台边缘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,目光追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对方拐进屋舍群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他低头,抽出佩剑。
剑身清亮,映出他紧绷的脸。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剑脊,在某个刻痕处停下——那是“李”字的变体篆文,家族独有的标记。
“回风拂柳……起手式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涩,“可他那一划,比我爹当年教的,还准半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