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轩拐过山道最后一道弯,丁字号杂役居的木牌就挂在眼前。风吹得那块破木头吱呀响,像谁在磨牙。他右眼还有点发烫,眉心那股热流总算消停了,腿上的旧伤却开始抽着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他没停,抬脚跨过门槛。
院子里七八张床铺沿墙摆开,灰布被褥叠得歪歪扭扭,地上扫得还算干净,但墙角霉斑爬了一尺高,湿气扑脸。几个灰袍人抬头瞥了他一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事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搭理他。
管事坐在屋檐下小凳上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,在册子上划拉两下,抬头问:“名字?”
“陈轩。”
“灵根?”
“测不出来。”
管事眼皮一跳,笔尖顿住,随即冷笑一声:“呵,又是执事堂塞进来的关系户?行吧,角落那张床,漏雨,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轩没应声,接过被褥转身就走。被子入手轻飘,摸着像是稻草填了半袋,枕头硬得能当锤子使。他拖着瘸腿走到最里头那张床,床板裂了缝,席子边缘卷起,墙皮簌簌往下掉灰。
他把被褥往床上一放,刚要蹲下拍打枕头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壮实汉子大步走来,肩宽背厚,袖口撸到手肘,露出两条黑毛胳膊。他一把推开陈轩,伸手就把被子抱了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?”陈轩退了半步,手按在储物袋上。
“干什么?”汉子咧嘴一笑,满口黄牙,“这张床我弟睡了半年,前天调去劈柴了,托我照看。你一个废灵根的新来的,也配用新被?滚去睡草堆。”
旁边几张床上的人全看了过来,有人低头假装整理东西,有人嘴角带笑,没人吭声。
陈轩盯着那汉子,右眼突然一烫,像是被人拿火燎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抬手想揉,指尖刚碰上眼皮,掌心猛地一震—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身体深处炸出来,顺着胳膊直冲而出。
“砰!”
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狠狠撞上支撑屋檐的粗木柱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嘴一张,一口血喷在灰土地上,溅出几星红点。
全场静了三息。
“你……你用了什么妖法?”汉子趴在地上,一手撑地,脸色发白,声音发抖。
陈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有点麻,像是被静电打过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刚才那一推——他根本没用力。
可那股劲儿是从他身上出来的。
他不是故意的。
《噬灵诀》在他腰间储物袋里轻轻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纸页,没出声,也没冒字。
汉子挣扎着爬起来,捂着胸口往后退,眼神惊疑不定:“邪门……真是邪门……你别靠近我!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跑,路过门口时还绊了一跤,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院外。
陈轩站在原地,等了几息,确认那人不会再回来,才慢慢弯腰,把掉在地上的被褥重新捡起来。
被子还是轻飘飘的,稻草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。他抱着走到床边,抖开铺好,又拿起枕头拍了两下。
“噗”地一声,灰尘腾起一片。
他皱眉,正要把枕头放回床头,手指忽然碰到底下有硬物。他掀开一看,枕头原本压着的地方,垫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,锈迹斑斑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。
他捡起来翻了个面。
正面刻着两个字:“正阳”。
字体古拙,笔画粗粝,像是用刀硬凿上去的。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焦痕,像是被火烧过。
陈轩捏着残片,凑近眼前看了看,又翻来覆去摸了摸边缘。没发热,没震动,也没任何感觉。就是一块破铁片。
他左右看了看。
屋里其他人早就各自忙活去了,没人关注他这边。角落有个老头在补裤子,针线穿得慢悠悠;对面床上一个瘦子缩在被窝里啃干饼,连头都没抬。
他把残片塞进怀里,靠在床头喘了口气。
腿疼得更厉害了,像是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。他闭上眼,深吸两口气,再睁开时,右眼余温未退,视线比平时清晰些,能看清对面墙上裂缝里藏着一只小蜘蛛,正吊着丝往下爬。
他没管那蜘蛛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位置——残片贴着胸口,凉冰冰的,没什么动静。
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这床本来是别人睡的,现在让给了他。那人走了,东西没带走,或者……是故意藏在这儿?
他不想深想。
太累。
从坠崖、飞剑、测灵台、弟子甲质问,再到这破院子被人抢被子,一天下来,脑子像被搅过一遍。他只想躺下,闭眼,什么都不管。
可他知道不能睡。
右眼还在发烫,怀里揣着块来历不明的铁片,刚才那一股莫名的力量……都不是小事。
他坐直了些,靠在墙边,听着屋外风声。
天快黑了,斜阳从窗缝挤进来,照在床脚那条裂缝上,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印。屋内渐渐暗下来,没人点灯,也没人说话。那个补裤子的老头收了针线,往自己床铺一躺,翻身朝墙。啃饼的瘦子吃完最后一口,抹了把嘴,吹了声口哨,也钻进了被窝。
陈轩仍坐在床沿。
窗外暮色四合,院门半掩,风吹得木牌又吱呀响起来。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刨地的声音。他的右手无意识摸了摸怀中残片的位置,确认还在。
然后不动了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他灰袍的衣角,一下,一下。
他右眼缓缓闭上,再睁开时,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最后一点天光,像嵌了半粒烧尽的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