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挤进来,吹得灰袍下摆轻轻一荡。陈轩盘坐在床沿,呼吸平稳,眉心那道旧伤不再跳动,体内的震荡剑意也已沉入丹田,像一锅煮沸后慢慢冷却的水,只剩余温在经脉里缓缓流淌。他右眼微眯,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碎石堆上未散的月光,冷白、安静,仿佛刚才那一掌裂石的动静从未发生。
他刚想抬手揉肩,膝盖上的酸胀还没缓过劲来——
“砰!”
房门被人一脚踹开,木板撞墙反弹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一道黑影窜了进来,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烧了屁股,直奔床头那个破旧衣柜。抽屉拉开,哗啦几声翻动衣物,紧接着,一个油纸包被塞进最底层的粗布裤子里,再合上抽屉,转身就跑。
陈轩猛地站起,脚底一滑差点摔倒,右腿旧伤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人拿铁钩子在骨头缝里搅。
“谁?!”
那人已经冲出院子,站在青石板路上,回头一指,嗓门扯得震天响:“大家快来看!陈轩偷藏回灵丹!!”
是杂役乙。平日走路贴墙根、吃饭躲角落的那个闷葫芦,此刻却站得笔直,脸涨得通红,手指直戳屋内,活像抓到了宗门叛徒。
屋里几张床瞬间骚动起来。补裤子的老头探出头,针还扎在指腹上;啃干饼的瘦子把饼塞进被窝,半个脑袋露在外面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陈轩眉头一拧,没理外面那声喊,转身就朝衣柜走。
“我根本没……”他伸手去拉抽屉,话说到一半,胸口突然一堵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肚脐眼。
“呃——!”
他弯下腰,双手撑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。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小腹炸开,顺着经脉往上冲,速度快得吓人。他低头一看,手臂皮肤底下竟有赤红色的纹路在游走,像一条条活蛇在皮肉间钻行,所过之处,肌肉鼓胀,血管凸起如蚯蚓扭动。
这不是《噬灵诀》的吞噬反应,也不是剑气共鸣的后遗症。
是妖核!
那个沉在脊椎尽头、自从深潭醒来就没再动过的赤鳞妖核,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暴动了!
“陆压!”他喉咙发紧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书页哗啦翻动,墨字喷涌而出,火星四溅:【蠢货!别管那破药!压住经脉!它要冲破封印了!】
“怎么压?!”他咬牙,试图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去镇压,可那股热流根本不听使唤,反而越聚越强,经脉胀得快要炸开,皮肤表面隐隐泛出一层暗红的光泽,像是要蜕皮长鳞。
他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手掌按在青石板上,指尖抠进缝隙。
耳边传来杂役们的窃语:
“那是……妖气?”
“他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
“不会是妖修混进来了吧?”
杂役乙站在院外廊柱后,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,嘴角微微扬起,眼里闪过一丝阴狠,像是看着猎物终于踩中陷阱的猎人。
陈轩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妖核正在疯狂膨胀,像一颗随时会爆开的雷球,而他的经脉就是那层薄薄的壳。
撑不住,就会炸。
炸了,他就得死在这儿。
可他知道,这药不是他放的。
是冲着他来的。
偏偏选在这个时候——他刚掌握剑气共鸣,经脉还在恢复,妖核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噬……太巧了。
不是巧合。
是算计。
“陆压!”他低吼,声音沙哑,“有没有办法压住?!”
书页剧烈抖动,墨字闪烁不定:【你经脉刚被剑意冲刷过,现在又来一波妖核暴动,老子也没招!只能靠你自己锁住主脉,别让它冲上头!】
陈轩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右手死死抠住地面裂缝,左手按住小腹,试图引导那股热流往下压。可妖核像是疯了一样,不断冲击他的丹田,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眼前发黑,耳朵嗡鸣。
突然,背后空气扭曲,一股腥风凭空升起。
一头半透明的妖狼虚影缓缓浮现,獠牙毕露,双目猩红,四肢趴伏,尾巴高高扬起,像是随时要扑杀而出。它无声咆哮,四周气流震荡,连屋檐下的风铃都开始晃动。
脚下的青石板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一道蛛网状裂纹自他膝盖下方蔓延而出,寸寸绽开,灰尘簌簌落下。
屋里的人全都僵住了。
老头忘了拔针,瘦子把被角拉到鼻尖,眼睛只露出一条缝。
杂役乙脸色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,撞上了廊柱。
陆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:【再不动手压制,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!】
陈轩牙关紧咬,全身肌肉绷得像铁块,右手抠进地面的指节发白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。他不能倒,也不能逃。一旦彻底失控,妖狼虚影离体,那就是实打实的“身怀妖物”,别说解释,执法堂的人来了直接就能当场格杀。
可他也清楚——
这药,是冲着他来的。
有人要毁他名声,借机将他逐出宗门,甚至当场格杀。
偏偏选在这个时候……
不是巧合。
是算计。
妖核翻腾,虚影摇曳,青石板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像一张逐渐张开的嘴,要把他吞进去。
他跪在碎石与尘土之间,双目赤红如燃血,喉咙里挤出一句低语:
“你凭什么觉得……我不敢掀了这天?”
风止。
影动。
下一瞬,掌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