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灰尘簌簌落下。
陈轩站在门槛上,鞋底还沾着湿沙,一脚在内,一脚在外。外面是杂役院熟悉的碎石小路,两旁堆着扫帚和漏水的木桶;里面是那间漏雨的角落床铺,被褥歪在一边,枕头下压着一块烧得焦黑的金属残片——他没来得及收走。
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,喉咙里全是土腥味,肺叶像被拧干的破布袋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发疼。刚才那一趟地底逃生耗尽了力气,双腿还在抖,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祟,但他不敢坐,也不敢靠墙。
刚迈出半步,头顶上方那道裂缝中残存的光影突然一颤。
原本稀薄如雾的神宫幻影,像是被人猛地攥紧,轮廓瞬间扭曲、收缩,金光由散转聚,轰然坍塌成一道细长光点,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反应,“嗖”地一下直射而来。
“砰!”
不是声音,是感觉——眉心处猛然一烫,仿佛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,不痛,却有种诡异的穿透感,像是有根线从额头穿进识海,又迅速缩了回去。
陈轩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背撞上门板,震得头顶灰土扑簌而下。
他抬手一抹眉心,指尖触到一片黏腻。
血。
再摸第二下,却发现皮肤底下不对劲——那里鼓起了一层网状的东西,细细密密,像活物般微微蠕动,随着心跳轻轻搏动。
他皱眉,右眼本能放大视野,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痕看了两秒。血丝边缘泛着暗金,像是混了砂粉,而皮下的纹路……确实不像普通伤口。
正想细看,腰间储物袋突然剧烈震动。
“哗啦”一声,《噬灵诀》自动飞出半截,书页无风自翻,停在某一页,随即喷出一行燃烧的墨字,火星四溅,砸在他额前:
**“你眉心有魔纹!”**
字迹歪斜,语气罕见没有嘲讽,反而透着一股急促的警告意味。
陈轩瞳孔一缩。
陆压不骂人的时候,就说明事情真的不对了。
他立刻用袖角狠狠擦掉眉心血迹,顺手把额前乱发往下拉,遮住整片额头。低头时瞥见地面——影子映在青石板上,额角隐约透出黑色脉络,像蜘蛛网一样往太阳穴蔓延。
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脚,踩住自己的影子头部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在心里问。
书没回话。
《噬灵诀》静静浮在空中,焦边比之前多了两寸,整本书微微发烫,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。
他知道这功法平日嘴比刀快,现在沉默,八成是也搞不清楚状况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躁动,强迫自己站直。肩背挺起,嘴角习惯性往上一勾,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。手指悄悄掐了把大腿——疼,说明不是幻觉。心跳从每息九次慢慢压回七次,呼吸节奏恢复平稳。
他现在看起来,就是一个刚从屋里出来的普通杂役,最多是脸色差了点,像昨夜没睡好。
其实眉心那东西还在胀,像有只虫子在皮下爬,但他不能露怯。这种时候,装得越正常,活得越久。
就在他准备抬脚完全跨出门槛时,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,踩得急,却不重,显然是刻意放轻了步伐,但那人显然不太会藏行迹——落地时总先落脚跟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一听就是杂役乙。
紧接着,一声喊穿透院墙:
“丹药失窃案查清了!”
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。
陈轩脚步一顿。
他没回头,也没抬头,只是右手仍搭在门框上,五指微微收紧,指甲抠进木缝。左脚已经踏在门外碎石路上,右脚还卡在门槛内侧,身体呈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,像是正要走出去,又像是突然被什么拦住了。
他耳朵微动,听着那脚步声停在院门外三十步左右的位置,应该是站在晾衣绳旁边——那里有棵歪脖子树,常有人躲在后面偷听消息。
他没动。
也不应。
等了三秒,脚步又开始挪,朝着他这间屋子靠近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理了理灰袍领口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掸灰,实则借袖口反光飞快扫了眼额头——发丝盖得严实,血也止住了,皮下的凸起暂时没再扩散。
他嘴角笑意加深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就在他准备迈步迎上去时,腰间的《噬灵诀》突然又是一震。
书页翻动,却没有喷字,只是焦黑的纸角轻轻抖了两下,像在提醒什么。
他顿住。
眉心那股胀感忽然跳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他眯了眯右眼。
远处,杂役乙的脚步声又近了五步,已到院门口。
他终于动了。
左脚往前一送,整个人彻底跨出房门,转身带上门板,“咔哒”一声落栓。动作干脆利落,背脊挺直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吞笑容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抬手拍了拍衣袖,低头看了看鞋尖沾的沙粒,慢悠悠弯腰,从路边捡起一把扫帚。
扫帚毛分叉,柄还裂了道缝。
他掂了掂,像是真打算开始打扫。
可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,余光扫过地面——影子里,额角那片黑网,又往外爬了半寸。
他眼皮都没眨。
“哟,这么热闹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“查清了?谁偷的?”
话音未落,院门口人影一闪。
杂役乙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写满“我有猛料”,嘴巴张开,正要说话——
陈轩笑着看向他,右手握紧扫帚,左手悄然按在储物袋上。
袋子里,《噬灵诀》静静躺着,书页最末一行,不知何时多出两个极小的墨字,烧得发红:
**“别信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