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点湿气,吹得院门口那根歪脖子树上的晾衣绳吱呀作响。陈轩站在门槛外,扫帚还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他刚把门栓“咔哒”一声落上,脸上的笑就没松过。嘴角翘着,眼角弯着,一副“我很好说话”的杂役标准表情。左脚踩在碎石路,右脚离门槛一寸,身体前倾,像是随时准备去干活——但谁都没注意,他右手袖口一直压着额角,连风吹乱了发丝都不敢抬手去理。
杂役乙从院门外探出头,脚步顿住,嘴巴张了一半。
陈轩笑了:“哟,查清了?谁偷的?”
这话问得轻巧,像在打听早饭有没有稀粥。但他耳朵竖着,右眼不动声色地放大视野,锁定了对方脸上每一丝抽动。
杂役乙没答。
他脸色发青,嘴唇哆嗦,眼神在陈轩和身后某处来回扫。紧接着,一道青光破空而至,玄剑宗弟子甲御剑落地,剑尖插进青石板,震起一圈灰土。
他举起一块留影石,灵光一闪,画面浮现:夜深人静,丹药房窗缝透出微光,一个身影翻墙而入,背影矮胖,穿着熟悉的灰袍,腰间挂着两个补丁储物袋——正是杂役乙的标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弟子甲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“昨夜三更,你摸进丹药房,偷走三瓶回灵丹。执事堂已经比对了脚印、灵息残留,还有你藏在床底的空瓶。”
杂役乙脑袋“嗡”地一下。
他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,视线死死钉在陈轩脸上。
“是你!”他嘶吼,声音劈了叉,“是你陷害我!明明是你让我去拿药的!你说‘不拿就是欠债’!你说‘拿了也赖不到你头上’!你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往前猛冲两步,双臂张开,十指如钩,直扑陈轩肩头。
陈轩瞳孔一缩。
他想退——可腿像灌了铅。眉心那股胀感突然炸开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额头往脑子里钻。皮下的黑网疯狂搏动,顺着太阳穴往上爬。
左手本能按向腰间储物袋,指尖刚触到《噬灵诀》的书脊,却发现书页毫无反应。焦边微微发烫,却一个字不喷,一页不翻。
“陆压!”他在心里吼。
没人回。
杂役乙的手已经到了。
指尖擦过陈轩灰袍肩布,下一秒——
“嗡!”
一股吸力自陈轩体内炸开,不是他主动催动,而是功法自行激活。经脉瞬间张开,像饿疯的嘴,一口咬住对方灵力源头。
杂役乙惨叫。
声音只发出一半就卡在喉咙里。他整条手臂瞬间干瘪,皮肤发灰,血管凸起如枯藤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膝盖一软,“咚”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灵力如潮水倒灌,顺着接触点狂涌进陈轩经脉。热流冲刷四肢百骸,丹田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块,又胀又痛。右眼视野里,对方头顶浮现出一团浑浊黄光,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撕扯、拉长,最终化作细流,全数钻入自己体内。
这不是他动手的。
是他体内的《噬灵诀》自己动了。
“停下!”陈轩在心里怒吼,“我不是要杀他!”
可吞噬没有停止。
三次额度还没用完,功法自动判定为“敌意接触”,触发反噬机制。灵力掠夺不可逆,直到对方彻底虚脱。
杂役乙仰面倒地,口吐白沫,胸口起伏微弱,手指还在抽搐,像条离水的鱼。
全场死寂。
风停了,晾衣绳不动了,连隔壁鸡笼的打鸣都断了。
陈轩站着,一动不动。扫帚从指间滑落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扬起一小片尘。
他没去捡。
右手缓缓放下,袖口离开额头。发丝依旧遮着那片黑网,但掌心全是冷汗。呼吸压得很稳,每息七次,和刚才一样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肋骨深处有种锯齿般的钝痛,那是灵力暴涨挤压经脉的征兆。
“你……”弟子甲开口,声音变了调。
他盯着陈轩,眼神从确信转为惊疑,再转为警惕。手按在剑柄上,却没有拔。
“他偷药,你吸他?”他问,语气像在确认一件荒唐事。
陈轩笑了笑,还是那副温吞样:“我啥也没干啊。他扑上来,我就站这儿。谁知道他碰我一下就倒了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真是个无辜路人。
可周围杂役已经开始后退。有人撞翻了木桶,有人踩到了扫帚,脚步窸窣,围成半圈,却又不敢靠前。他们看着地上昏死的杂役乙,又看看陈轩,眼神里不再是轻蔑,而是怕。
怕这个平时被抢被骂的软柿子,怎么一碰就让人废了?
陈轩没看他们。
他在闭眼。
识海里,一丝零碎记忆正在成型——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**气味**。
苦中带涩,尾调发甜,像是晒干的草根混着陈年陶罐的气息。这味道一冒出来,他就知道这是什么:**辨药**。
杂役乙活了五年杂役,靠的就是鼻子准。能闻出三步外哪包药粉掺了假,能分清九种不同年份的“地龙须”。这份本事,现在成了他被吞噬后留下的能力碎片。
可惜不成体系,只是一缕直觉。
就像他刷茅房时能分辨污渍成分一样,现在他大概也能闻出回灵丹里少了哪味主药——但这玩意儿屁用没有,除非他打算转行当药师。
“今日第三次吞噬完成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。
不是从耳边,也不是从心里,而是直接在他识海弹出一行字,墨黑带火,烧得滋滋响。
是陆压。
总算回来了。
陈轩没理他。
他缓缓睁开眼,右眼微热,视野里还能看到地上那团黄光残影,正慢慢消散。
弟子甲已经迈步上前。
一步,两步。
青石板被踩出轻微裂纹。
他停在陈轩面前五步远,举着留影石,目光如刀:“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陈轩抬头,笑了:“解释什么?他扑我,我站着。他倒了,我也没动。你要抓贼,抓他啊。关我什么事?”
“可他碰你之前还好好的!”
“那你说,是不是我练了什么邪功,一碰就吸人?”陈轩摊手,一脸无辜,“那你来碰碰我啊?看看你会不会倒?”
弟子甲脸色一僵。
碰?
谁敢碰?
地上躺着的可是实打实的证据——碰了就废。
他盯着陈轩,眼神复杂。
这人明明穿得最破,站得最怂,笑得最贱,可此刻却像一头披着杂役皮的狼,等着别人再送上门来。
“封锁现场!”弟子甲突然喝令,“谁也不准走!等执事堂来人!”
几个围观杂役吓得一抖,连忙低头。
只有陈轩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双手垂下,掌心朝内,指尖还在颤。不是怕,是灵力未稳,经脉里像有热水在冲刷。眉心那团黑网虽被发丝盖住,但搏动感仍未平息,一下一下,像另一个人的心跳。
他没逃。
也不能逃。
逃了就是认罪。
他得站在这儿,看着他们查,听着他们吵,任他们围着自己打转——然后等着下一波人来,继续问,继续盯,继续怀疑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
功法每天只能吸三次。
他已经用了三回。
再有人扑上来,哪怕是个三岁小孩,只要碰到他,照样会被吸干。
这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《噬灵诀》认主不认心。
它保护宿主的方式很简单——谁碰,谁死。
风又吹了起来。
晾衣绳晃了晃,一片碎布飘下,打着旋儿,落在杂役乙脸上。
陈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纹清晰,皮肤正常,可他知道,这双手已经沾了东西——不是血,是命。
一条杂役的命,就这么没了,因为他扑错了人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然后抬起头,对着步步逼近的弟子甲,咧嘴一笑。
牙齿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