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山间回荡,陈轩被两名弟子架着胳膊,脚掌碾过碎石道,一步一步往广场挪。阳光照在脸上,右眼微微发烫,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拉近——远处台阶上蚂蚁正搬着一粒米,他甚至能看清那粒米上的裂纹。
但他没看蚂蚁。
他在追气味。
那股硫磺腥气,像条看不见的线,顺着风向从丁字号杂役居一路延伸,穿过药房后墙的矮树丛,最终消失在密林边缘。和昨夜测灵石炸裂时的味道,重合了七成。不是巧合,是痕迹。
“走快点!”弟子甲在前头催,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陈轩没应,任由两边人推着他往前。他低头扫了眼自己手掌,掌心还有点震颤未散,那是《噬灵诀》刚吸完第三次的后遗症。再吞一次,经脉就得裂开,痛得像有万只蚂蚁啃骨头。现在动手,谁碰他,谁废;可要是被人碰了,他也说不清。
所以他不争。
也不能逃。
逃了就是认罪。
广场到了。
青石铺地,四角立着高耸的旗杆,此刻空无一人,却已透出肃杀。几十名杂役排成三列站在台下,灰袍整齐,个个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晨露与尘土混合的气息,还有一丝……焦肉味。
三具尸体就摆在高台前方,用白布盖着,轮廓扭曲,四肢蜷缩。围观的杂役没人敢靠前,只远远站着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是陈轩干的?”
“一个连灵根都测不出的废物,能杀了三个同级?”
“你傻啊,邪功懂不懂?刚才那本书还会喷字!”
陈轩听着,嘴角抽了抽。
陆压没动静。
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,《噬灵诀》藏在里面,书页不动,墨字不现。这家伙刚才为了显那行“是妖兽火毒”,耗了不少魂力,现在估计又在装死。
弟子甲站定,转身盯着他:“站这儿,别动。”
陈轩点点头,老老实实站在原地,双手垂下,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。两名执事堂弟子仍架着他双臂,力道没松。
风起了。
吹动高台上紫色锦袍的一角。
大长老来了。
他缓步登台,左脸俊朗如青年,右脸枯槁如老树皮,两种声音交替响起:“昨夜,三名杂役失踪。今晨,在丁字号院舍发现尸体。”
全场寂静。
“经查,三人死于烈火焚体,经脉自燃,体表焦化。”大长老目光扫过人群,“而唯一与此案有关者——”他抬手指向陈轩,“便是此人。”
所有视线瞬间集中到陈轩身上。
他没躲。
反而抬起眼,右眼微眯,顺着空气中的气味轨迹,悄然运转「狼嗅术」。
一股腥臭钻进鼻腔——不是普通的妖兽味,而是混着硫磺与铁锈的焦糊气,和尸体上的一模一样。这味道……他还闻过一次。
就在大长老走过身边时。
刚才在押送途中,对方曾靠近他三步之内,袖口拂过空气,留下淡淡余味。当时他以为是错觉,现在一比对,完全吻合。
他心头一跳。
还没来得及细想,识海里突然炸出一声冷笑:
“蠢货!他袖口有妖兽鳞粉!”
不是心里的声音。
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文字,带着火星般的灼热感。
陆压!
陈轩猛地抬头,看向大长老宽大的袖口边缘——果然!一丝淡青色反光,在阳光下一闪即逝。像是某种鳞片碎屑,粘在布料褶皱里,极难察觉。
但他看见了。
因为他的右眼,能看清三里外蚂蚁腿毛。
更巧的是,他记得——其中一具尸体的指甲缝里,也嵌着一小片青色鳞粉。
一样的颜色。
一样的质地。
不是偶然。
是接触留下的痕迹。
他差点笑出来。
这老头,杀人灭口还不忘蹭一身证据?
可他不能说。
当众指认元婴长老勾结妖兽?别说没人信,就算信了,也得先把他扒皮抽魂查个三天三夜。他现在是嫌疑犯,不是判官。
他只能盯。
盯着那缕青光,盯着那张半人半鬼的脸,盯着对方每一下细微的动作。
大长老似乎察觉到什么,目光忽然转来,落在陈轩脸上。
两人视线相撞。
陈轩立刻低头,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,嘴角甚至还带点怯懦的弧度。
大长老眼神微沉,袖口轻轻一抖,似要掩去痕迹,却又强行克制,维持威严姿态。
“此事重大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需彻查。但在此之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所有杂役,不得擅离广场。陈轩,暂押现场,待进一步审问。”
没人反对。
弟子甲抱拳:“遵命。”
陈轩站在原地,依旧被架着胳膊,看似毫无反抗之力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右眼正死死锁住大长老的袖口,脑中飞快盘算:
这鳞粉从哪来?
是不是每次接触妖兽都会沾上?
如果再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能不能攒成铁证?
他正想着,腰间储物袋突然一震。
《噬灵诀》书页自动翻动,泛黄纸面泛起红光,随即——
“嗤!”
一道火星爆出!
一行焦黑墨字腾空而起,在广场中央扭曲成三个大字:
**他袖口有妖兽鳞粉!**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杂役们瞪大眼,仰头看着那行悬浮的字迹,像是见了鬼。有人后退半步,踩到同伴脚背都没反应过来。
弟子甲猛地拔剑:“邪术!镇压此书!”
可那字悬在半空,根本不理他。写完就消散,书页“啪”地合拢,落回储物袋,安静如初。
大长老站在高台上,脸色不变,眼神却深得像口枯井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袖口微动,指尖掠过那一丝青光,动作极轻,像是整理衣袖,实则在抹除痕迹。
但他没否认。
也没发作。
只是静静看着陈轩,仿佛在看一只终于踏入陷阱的老鼠。
陈轩低着头,心跳平稳。
他知道,这一局,他没赢。
但他也没输。
线索已经抛出去了。
虽然没人信,但种子种下了。只要那青色鳞粉再出现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总会有人开始怀疑。
而且最关键的是——
陆压看到了。
他也看到了。
大长老和妖兽,有联系。
至于是什么联系……现在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活下来了。
没被当场拿下,没被拖去刑堂扒皮,还能站在这儿,继续闻,继续看,继续等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微微放松。
“你干嘛?”左边弟子低声喝,“装什么老实?”
陈轩笑了笑:“我能干嘛?你们押着我呢。”
那人冷哼一声,手劲又紧了几分。
陈轩也不恼,只是悄悄把右手往腰间挪了半寸。三个鼓鼓的储物袋贴着皮肤,其中一个,正微微发烫。
陆压又睡死了。
但没关系。
他知道,只要他不死,这家伙就不会灭。
“接下来呢?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卷起地上一片灰烬,打着旋儿飘过尸体白布的一角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很长。
很直。
没有抖。
阳光刺眼,右眼琥珀色晶体微微闪光。
他咧了咧嘴。
牙齿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