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眼,陈轩站在广场中央,右眼微微眯起。碎石道上的灰烬被风卷着打转,一缕未散的焦肉味混在晨露里,钻进鼻腔。他没动,双手垂在身侧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昨夜流沙里的泥。
弟子甲的剑尖离他咽喉三寸,寒气逼人。
“别动。”弟子甲咬牙,“你那本书邪门得很。”
陈轩咧了下嘴:“我动得了么?你们架了我一路。”
两人架着他胳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,像是怕他突然暴起杀人。可陈轩只是低头站着,灰袍沾了尘土,腰间三个储物袋鼓鼓囊囊地贴着身子,其中一个正轻轻发烫。
他知道那是《噬灵诀》在喘气。
刚才那一手“他袖口有妖兽鳞粉”的显字,耗得陆压够呛。现在书页闭合,墨色小人估计缩在角落啃自己袖子——这是他发现这毒舌书灵累瘫后的习惯动作,虽然别人看不见。
风停了。
高台上传来脚步声。
大长老缓步走下台阶,紫色锦袍拖地,左脸俊朗如青年,右脸枯槁似老树皮。两种声音交替响起,一句是低沉威严,一句是嘶哑阴冷,合在一起听着像庙里坏掉的留音钟。
他走到测灵台前,抬手。
一名执事立刻捧上一块青光流转的石头——测灵石。宗门重器,能辨灵根纯度、属性、潜力三重资质,平日由执事堂供奉,轻易不用。
可今天,它被拿出来了。
而且是冲着一个杂役。
陈轩眼皮跳了跳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右眼突然发热。视野里的一切又被拉近了一截——他甚至能看清测灵石表面细微的裂纹,像蜘蛛网,从中心向外蔓延。
这石头……早就不行了。
“伸手。”大长老开口,左手拿着测灵石,右手藏在袖中,指尖微动。
陈轩没动。
“我说,伸手。”大长老又说,语气依旧平稳,可那股腐臭味忽然浓了一瞬。
陈轩这才缓缓抬起手,掌心朝上,动作慢得像个反应迟钝的傻子。
围观的杂役们屏住呼吸。
弟子甲盯着他,手指扣紧剑柄。
就在陈轩的手即将触碰到测灵石的刹那,体内猛地一烫!
不是妖核暴动,也不是功法反噬。
是《噬灵诀》自己醒了。
一股灼痛从经脉深处炸开,直冲脑门。每日三次吞噬额度已满,再多一丝外力探查,就会引动万蚁啃骨之痛。可这功法天生傲娇,最恨别人拿东西测它宿主。
于是它先动手了。
“轰——!”
测灵石刚碰上陈轩指尖,青光骤然暴涨,随即“砰”地一声炸成碎片!碎石飞溅,烟尘四起,连大长老都被逼退半步,袖口扬起。
全场死寂。
下一秒,弟子甲脱口而出:“是变异灵根!”
声音惊惧交加,像是见了不得了的东西。
杂役群中顿时哗然。
“测灵石都炸了?这什么灵根?”
“变异的吧?听说上古有种‘噬灵根’,专克检测法宝……”
“闭嘴!”执事堂有人厉喝,“胡说什么!”
可议论声压不下去。
陈轩站在原地,手掌还举着,像被人定住。其实他是真愣了一下——这锅甩得比他预想的还快。
噬灵根?他心里冷笑。要真有这种根,他早吞遍全宗门了。
但他没解释。
反而低头,肩膀微微垮下,一副被吓傻的模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右眼正死死锁住大长老的脸。
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。
对方眼底掠过一丝赤金色的光,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瞳孔收缩的反光。嘴角也动了,极轻微地上扬,像是忍着笑。
贪婪。
赤裸裸的贪婪。
不是对天才的欣赏,是对实验品的兴奋。
陈轩差点笑出声。
你当我宝贝?
那你肚子里那颗玩意儿,又算什么?
他鼻腔猛然抽动。
腐臭味又来了。
比刚才浓十倍。
不是体味,不是伤口溃烂,是内脏深处渗出来的味道——混着腥膻妖气和血肉腐败的气息,藏在呼吸之间,普通人根本闻不出。
可他能。
「狼嗅术」一开,这味就跟烧红的铁钎子似的往脑子里扎。
他不动声色,借低头避让烟尘的动作,悄悄运转另一项能力——「妖兽感知」。
这是吞噬赤鳞妖核后觉醒的本能,能听辨非人生命的频率。
耳中世界瞬间变化。
人群的呼吸声退去,风过衣袂的声音模糊,远处鸟鸣消失。
只剩一个声音: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沉重、缓慢、带着鳞甲摩擦般的回响,从大长老胸口传来,像一头巨蟒盘在腹中,静静搏动。
这不是心跳。
是妖丹在跳。
陈轩心中冷笑:原来你也不是人。
识海里,一行焦黑墨字猛地炸开,带着火星与灼热感:
**“他体内有妖兽内丹!”**
陆压第一次用“急书”,连嘲讽都没了。
陈轩没回应,只是缓缓放下手,指尖轻轻擦过掌心,仿佛在抹去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明白了。
昨夜尸体上的火毒,指甲缝里的青色鳞粉,大长老袖口残留的味道——全都对上了。
这家伙根本不是在追查妖兽。
他是养着妖兽。
或者,干脆就是妖兽本身。
测灵石炸了,不是因为他灵根特殊。
是因为《噬灵诀》闻到了同类的气息,本能排斥。
就像两条毒蛇碰面,谁也不服谁。
烟尘渐散。
大长老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盯着陈轩,声音低沉:“测灵石损毁,乃重大事故。但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体质非常,需进一步查验。”
陈轩低着头,轻声问:“查验什么?”
“灵根属性。”大长老说,“需近距离探查经脉流动。”
“哦。”陈轩点头,一副顺从模样,“那就查吧。”
他抬起手,作势要递过去。
可就在这一刻,腰间储物袋猛地一震!
《噬灵诀》书页剧烈翻动,发出“啪啪”脆响,像是在警告。
陈轩手停在半空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再碰一次外来灵力探测,功法就会触发第四次吞噬机制——超量反噬,痛如万蚁啃骨不说,搞不好当场经脉炸裂。
他不能碰。
也不能逃。
所以他笑了。
一笑,整个人就松下来,嘴角翘起,露出森白牙齿:“您说查哪儿,我就伸哪儿。”
大长老看着他笑,眼神微沉。
两人对视。
一个笑得人畜无害,一个看得深不可测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大长老的袖口,那一丝淡青色鳞粉在阳光下一闪即逝。
陈轩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他没揭穿。
也没动。
只是默默把右手往腰间挪了半寸,贴着那个发烫的储物袋。
陆压安静了。
书页合拢,墨色小人缩在角落,估计在攒力气。
大长老终于收回目光,转身对执事堂挥手:“暂押此人,待上报宗主后再行处置。”
没人反对。
弟子甲收剑,但仍持刃立于三丈之外,眼神戒备。
其他执事弟子悄然合围,看似散落各处,实则封锁四方退路。
陈轩仍站在测灵台前,双臂不再被架,却比刚才更像囚徒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右眼琥珀色晶体微微闪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很长。
很直。
没有抖。
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,把那股腐臭味刻进记忆。
不是为了报仇。
是为了下次见面时,能第一时间认出——
哪一部分,是人。
哪一部分,是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