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一歪,差点灭了。陈轩没去扶,手指还搭在桌沿,指腹压着那张泛黄纸条的边缘。符文已经黯淡,可他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左下起笔,绕三圈,止于中心一点,像蛇盘着等咬人。
他抬手揉了下右眼。
琥珀晶体有点发干,像是盯得太久的显示器屏幕。他眨了两下,视野重新清晰:墙上的裂缝、桌上灰尘的分布、窗外树叶的摆动频率……全都清清楚楚,连风掠过草尖的角度都能算出来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那股味儿——后山传来的腥甜气息,比刚才浓了不止一星半点。腐烂混着新生,像死树根里钻出嫩芽,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低头看了眼肋骨位置。
那里还在疼,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经脉里来回拉。昨天吞了第四次,超量反噬,陆压骂得狗血淋头,说他再敢这么玩就真把自己当柴火烧了。现在《噬灵诀》一天只能用三次,他已经用完了额度,今晚不能再动手。
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装瞎。
线索摆在眼前:玉佩上的“东方”,杂役乙指甲缝里的青色鳞粉,测灵石残片上的蛇形符文,还有这股越来越浓的妖气……全指向后山。要是不去看一眼,他能憋出内伤。
他站起身,动作很慢,旧伤在膝盖处扯了一下。他没管,把三个储物袋一一系回腰间,《噬灵诀》在中间那个鼓囊囊的袋子里,安静得像块废纸。
“走?”他在心里问。
书页没动。
他又拍了下袋子:“别装死,我知道你能听见。”
过了几秒,书页才轻轻震了一下,一行墨字浮现,带着火星似的烫意:
**“你经脉快炸了还想去送?脑子被门夹了?”**
“我就是去看看。”陈轩低声道,“不动手,只看。”
**“看个屁!里面金丹期妖兽的气息!你现在的状态,进去就是自助餐前菜!”**
“那正好。”陈轩嘴角一勾,“它要吃我,我就让它尝尝反噬套餐的味道。”
陆压沉默两秒,突然蹦出一句:
**“你他妈真是史上最憋屈的魔尊。”**
陈轩没理他,推开房门。
门外没人,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远在东侧山道。他贴着墙根走,脚步放轻,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地砖。右眼自动调节焦距,看清三丈外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滚动轨迹。他顺着气味走,鼻子像开了滤镜,把空气中三十六种草木挥发的灵气浓度全筛了一遍,只留下那一缕不断变浓的腥甜。
越往后山,地面越湿,泥土泛着暗红,踩上去黏鞋底。树影密集,月光被割成碎片洒在地上。他停下,蹲身摸了摸地面——土质松软,但底下有硬层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翻动过。
他眯眼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区,有人动过土。
右眼聚焦,往前方林子扫了一圈,终于在岩壁阴影处发现一点反光——青色鳞粉,粘在一块凸起的石头边缘,和杂役乙指甲缝里的完全一致。
“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陆压又冒出来一行字:
**“听好了,进去别碰任何东西,别呼吸太重,别想着英雄救美——你连美都没见着,先把自己救明白。”**
“我知道。”陈轩说着,已经走到洞口。
洞不大,一人高,黑漆漆的,像是被什么巨兽啃出来的。他没直接进,而是趴下来,贴着地面向里爬。这样不容易触发阵法或陷阱,也是他加班时养成的习惯——遇到项目危机,从来都是先潜水观察,再跳出来甩锅。
洞内空气浑浊,腥味扑鼻。他右眼适应黑暗,看清洞壁上有抓痕,深浅不一,像是不同体型的妖兽进出留下的。地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颜色偏紫,不是人类血液。
他继续往前,爬了约莫十丈,前方出现岔路。三条通道,分别通向不同方向。
他停住。
这时胸腔内的赤鳞妖核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,像指南针找到了北。
“左边。”他心想。
陆压冷笑:
**“靠个妖核认路,你以后干脆改名叫‘狗鼻子轩’得了。”**
陈轩没理他,顺着左边通道爬行。越往里,土层越厚,压迫感上来。他知道这是“土遁术·残”生效的前兆——上次在流沙里差点被埋,靠的就是这招。现在虽然残缺,但至少能让他在地下移动而不被活埋。
他停下,盘膝坐下,闭眼运转功法。
体内那团凝实的灵力缓缓下沉,顺着“地气顺脉、砂走龙脊”的门道,在经脉中游走。皮肤开始渗出细沙,是从储物袋里带出的金砂,受功法牵引,慢慢包裹住他全身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沉入土中。
泥土挤压四肢,像被千斤岩层裹住。耳朵嗡鸣,方向感瞬间错乱。他咬牙,靠妖核的震动校准方位——那感觉就像手机没了GPS,只能靠信号强弱判断基站方向。
他一点点往上顶,贴近岩壁,避开洞穴深处那股规律性的灵压波动。那不是心跳,更像是某种阵法在呼吸,每隔七秒一次,像定时闹钟。
他记住了节奏。
等到第七次波动结束的瞬间,他破土而出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片阴影之后。
眼前是一处开阔洞窟。
岩壁上插着几根幽蓝色的磷火烛,照出中央一座石台。台上放着一颗妖兽内丹,拳头大小,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,像是随时会炸。
陈轩屏住呼吸。
那内丹……不对劲。
正常内丹应该是灵气凝聚的核心,温润内敛。可这颗却透着一股暴戾,裂痕里有黑气渗出,又被强行压回去,像是被人用符文封住,但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右眼聚焦,看出内丹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,走向和他之前看到的蛇形符号几乎一样——左下起笔,绕三圈,止于中心一点。
“操。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玩意儿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人为布置的祭品装置。
他正想着,突然,内丹“咔”地一声,裂纹扩大。
紧接着,轰!
一声闷响,内丹炸开,黑雾喷涌而出,瞬间填满整个洞窟。那雾不散,反而迅速凝聚,扭曲、拉长,最后在空中凝成一张人脸。
陈轩瞳孔一缩。
那是大长老的脸。
左脸俊美如少年,右脸枯树皮似的,两种肤色交界处还有细微的蠕动感,像是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黑雾凝成的脸缓缓转动,空洞的眼窝扫过祭坛四周,最后停在陈轩藏身的位置。
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攻击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陈轩蹲在阴影里,右手已经按在储物袋上,《噬灵诀》随时能掏出来。但他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动。
第一,他今天吞噬额度已满,再用一次,经脉真得炸。第二,这黑雾不是实体,是投影,打不着。第三,对方既然能在这里留下影像,说明早有准备,贸然暴露只会被反制。
他盯着那张脸,右眼不停分析黑雾的流动轨迹。
不对劲。
这雾的流动不像自然扩散,反而像被丝线操控的傀儡戏,每一缕都在特定路径上滑动,规律得诡异。而且,黑雾成型后,祭坛下方的地面上,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阵纹轮廓,正是蛇形符文的完整版。
“这不是留言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是启动程序。”
陆压终于又冒出来一行字,这次没嘲讽,只有两个字:
**“快走。”**
陈轩没动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昨天广场之战,他吞噬大长老分身灵力时,耳边好像听到一句低语——
“找到你了……少主……”
当时以为是幻觉。
现在看来,不是。
这黑雾,是冲他来的。
他右手缓缓收紧,指尖掐进掌心。
为什么偏偏是他能闻出这味道?
为什么偏偏是他被《噬灵诀》选中?
为什么这玩意儿一炸,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他藏身的位置?
答案可能就在那句低语里。
但他现在不能问,也不能动。
他只能看着。
黑雾凝成的大长老面孔微微扭曲,嘴角缓缓拉开,露出一个不似人类的笑容。那笑容僵硬,像是被人用线扯上去的。
然后,它开口了,声音重叠,一半人言,一半兽语:
“三百年前……他们烧了我的家……”
陈轩呼吸一滞。
这句话不该现在出现。
这秘密还没揭开。
可黑雾不管这些,继续说着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岩壁:
“但他们没烧干净……我回来了……你也回来了……少主……”
最后一个词落下时,整座洞窟的温度骤降。
陈轩的手已经摸到了《噬灵诀》的书角。
他知道下一秒可能会有攻击,也可能只是虚影消散。但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只是盯着那张脸,右眼死死锁定黑雾的每一丝变化。
黑雾缓缓抬起“手”,指向他。
一根由雾气凝聚的指尖,直直对准他的眉心。
陈轩的拇指,已经压在了书页边缘。
洞内寂静如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