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轩靠在岩壁上，呼吸慢慢拉长。右眼的结晶微光还残留在瞳孔边缘，像太阳落山后天边最后一道余晖，不刺眼，但能看清三尺内每粒浮尘的轨迹。他动了动手指，掌心那股温顺却不驯的力量还在丹田里打着盹，偶尔翻个身，搅得经脉一阵酥麻。
他没急着起身。
洞窟太静了，静得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像敲鼓。刚才那一剑劈得痛快，可代价也不小——肋骨像是被谁拿锯子来回拉了几下，走路得小心点，不然咳一声都能带出血沫子。
“别装死。”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，有气无力，“你那点小算盘我还不知道？想借调息多蹭会儿妖核的暖和劲儿，是不是？”
陈轩没睁眼：“你闭嘴我能活得久点。”
“哼，等你爆体时我倒要看看是谁先哭。”陆压嘀咕一句，缩回书页深处，墨迹微微一颤，像是打了个哈欠。
陈轩这才缓缓撑起身子。动作很慢，像刚学会走路的瘸腿鸭子，一步一挪地往洞口走。腰间三个储物袋晃了晃，装《噬灵诀》的那个最沉，时不时传来轻微的“啧”声，仿佛里面住着个永远不满的监工。
外门任务堂的石阶前，晨雾还没散尽。
几个外门弟子排着队领任务卷轴，手里捧着竹筒或玉简，一边看一边低声议论。空气里飘着烧符纸的味道，混着早饭摊子上的煎饼香，俗得很，但也踏实。
陈轩站到接令台前时，没人抬头看他。
执事弟子正低头数铜板，头也不抬：“报名号、修为、接什么任务。”
“陈轩，炼气三层，接‘清剿后山妖兽’。”
“哦。”执事弟子翻了翻名册，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，随手扔过来，“签了字，去猎妖队长那儿报备。”
卷轴砸在胸口，有点沉。
陈轩低头签字，笔尖顿了顿。这任务名称不对劲——昨天后山明明炸了个妖兽内丹，今天就变成“清剿”？谁下的令？大长老不是重伤逃了？怎么还有人敢替他发号施令？
他没问。
签完字，抱着卷轴走向任务堂东侧的红木高台。那里站着个披黑甲、背阔刀的男人，肩头绣着一只银色猎鹰，正是猎妖队的标志。
猎妖队长姓赵，四十出头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耳根划到下巴，笑起来像被人用刀割过两次。此刻他正盯着陈轩走近，眼神冷得能冻住一碗热汤。
“陈轩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“是我。”
赵队长没再说话，而是伸手一把夺过卷轴，翻开看了一眼，又“啪”地合上，直接拍回陈轩胸口。
“这次可没妖狼群让你吞噬了。”他说。
周围几个正准备报备的弟子猛地安静下来。
有人低头假装看卷轴，有人悄悄后退半步。谁都知道陈轩最近风头不对，先是测灵台炸石头，再是广场上干瘪了一个杂役，现在又牵扯进三具焦尸案。可谁也没想到，连猎妖队长都敢当面呛他。
陈轩低头看着胸口的卷轴，指尖捏了捏边缘。
他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。
他也知道，对方不是随便说说。
但他只是笑了笑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：“您说得对，我也觉得——该换换口味了。”
赵队长眯起眼：“嘴硬没用。任务区域在后山北麓，限三日内完成，带回至少三枚妖核为证。逾期未归，按弃宗处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滚吧。”
陈轩转身就走，步伐不快，也不慢。背影看着挺直，其实右腿有点虚，每走一步都在暗地里咬牙。他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，也知道赵队长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他——除非，他知道些什么。
或者……参与了什么。
石阶两侧种着两排青松，枝叶交错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赵队长转身要走，披风一甩，扫过石阶边缘。
就在那一瞬，陈轩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气味来了。
腥中带腐，像是烂肉泡在泥水里发酵了半个月，又混着一股地下湿土的霉味——这味道他熟。
数日前在深潭边，那只赤瞳妖豹留下的踪迹，就是这个味。
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更不该附着在一个玄剑宗执法队长身上。
陈轩脚步一顿，眉头皱起。
“蠢货！”陆压突然从书里跳出来，墨字在空中炸开一行焦黑大字：**别盯着看！**
陈轩立刻移开视线，低头假装整理卷轴。
“他身上有妖兽契约！”陆压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罕见的急促，“不是奴役，是共生！你再闻下去，脑子会被污染，轻则幻觉，重则疯癫！”
陈轩没应声，手却攥紧了卷轴一角。
契约？还是共生？
一个玄剑宗的猎妖队长，身上背着妖兽契约？这已经不是勾结那么简单了，这是把敌人的命脉绑在自己血肉里，比叛变还狠。
“快走。”陆压缩回书页，声音虚弱，“我刚才挡了那股气息侵入你的识海，耗力了。接下来你自己小心，别让任何人靠近你七步之内，尤其是那个姓赵的。”
陈轩默默点头，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。
脚下的石道由青砖铺成，一路向北延伸，穿过一片竹林，尽头便是后山入口。路旁立着一块石碑，上书“妖林禁地，擅入者斩”八个大字，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。
他走到碑前，停下。
回头望了一眼任务堂的方向。
赵队长的身影早已消失，可那股味道，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缠在他鼻尖，挥之不去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卷轴。
羊皮纸上写着任务详情：目标为三头一级妖兽，活动区域位于北麓断崖至黑水涧一带，警告有群体出没迹象，建议组队前往。
建议组队？
陈轩冷笑。
这种任务，明摆着是让他一个人去送死。真有妖兽群，早就惊动内门了，哪轮得到外门弟子来清剿？更何况，赵队长那句话——“这次可没妖狼群让你吞噬了”——根本就是在提醒他：我们知道你能吞。
那就说明，他们不怕他吞。
甚至……等着他吞。
陈轩把卷轴塞进怀里，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。三个袋子并排挂着，左边是《噬灵诀》，中间是妖核，右边是碎灵石。他轻轻拍了拍最左边那个。
“你还撑得住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书页抖了抖，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墨字：**撑不住也得撑，你死了我可就成废纸了。**
陈轩笑了下，继续往前走。
竹林渐密，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。前方已能看到后山入口的界碑，两根石柱夹着一条窄道，道旁插着几面褪色的驱邪幡，风吹过时发出“啪啪”的轻响。
他踏上第一条石阶。
忽然，右眼一烫。
结晶瞳孔自动聚焦，视野瞬间拉远——三里外的黑水涧边上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蹲在岸边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，在水里涮洗。
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脸。
但那股气味，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一样的腥腐，一样的湿土味。
而且，比刚才更浓。
陈轩停下脚步。
“看见了？”陆压闷闷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别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任务是接了，卷轴也在手里，但他不能就这么进去。赵队长有问题，后山有问题，连这任务本身都有问题。贸然闯入，别说完成任务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号。
可如果不进？
那就是违抗宗门命令，等于自己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。
陈轩站在界碑前，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灰袍，腰间三个储物袋轻轻晃荡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纹深处，那几道赤纹已经隐去，可他知道，它们还在。妖核也在。《噬灵诀》也在。
只要这些东西还在，他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外门弟子。
他是陈轩。
一个被同事抢了奖金、被加班累死、穿过来还得刷茅房的倒霉蛋。
但现在——
他抬起头，右眼琥珀色的光微微一闪。
现在，轮到别人怕他了。
他迈出一步，踏入窄道。
风吹起他的衣角，驱邪幡哗啦作响。
身后，那块“擅入者斩”的石碑静静矗立，裂缝中爬出一只蚂蚁，顺着“斩”字的最后一笔，缓缓爬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