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切进霍家旧宅正厅,灰尘在光柱里浮得像炒糊的糖粉。姜燃一脚踩上大理石台阶,鞋底碎玻璃碴发出脆响。她嘴里叼着半根草莓味棒棒糖,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囤粮,眼神却绷得死紧,扫过厅内每一处阴影。
霍烬跟在她身后,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,脸色白得能当反光板。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,其实只是习惯性动作——毕竟昨晚刚演完“死亡”,现在得靠点小动作压住虚脱感。
“你确定这地方安全?”姜燃吐出糖棍,转头问,“我可不想刚砸完电视,又得拆个假坟。”
“监控全在我手里。”霍烬声音有点飘,但嘴硬不输,“空调温度都归我管,他们连放哀乐的音响都启动不了。”
姜燃哼了声,正要迈步,地面突然“咔”地一响。
一块青石板缓缓滑开,冷风从底下钻出,带着陈年木头和铁锈的味道。一个拄拐的老头慢悠悠冒出来,中山装笔挺,布鞋干净,胡子捋得一丝不乱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霍老爷子嗓音不高,像老收音机调频时的嗡鸣。
姜燃愣住,糖棍差点掉地上:“老神仙?你这是从地下车库改密道了?”
霍烬没笑,盯着爷爷的脸看了两秒,低声问: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老爷子没答,径直走到霍烬面前,抬手就去扯他西装领口。动作干脆利落,根本不给拒绝机会。
“嘶——”衣料撕裂声轻响,霍烬左锁骨上的火焰状胎记暴露在晨光下,红得像是刚被烙铁烫过。
“七岁那场火,”老爷子开口,字字清晰,“是你妈为了夺权放的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姜燃瞳孔猛地一缩,棒棒糖从指间滑落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几截。
她冲上前一步,几乎是贴到霍烬胸口,死死盯住那个胎记。呼吸越来越快,胸口起伏像风箱拉到底。记忆碎片不受控地往脑子里钻:烈焰、哭喊、一只小手把她推出火海……还有皮肤灼烧时那种钻心的痛。
她后退两步,踉跄撞上茶几。
就是这张茶几,半小时前被她掰弯了边角,防弹玻璃裂出蛛网纹。此刻它还歪在那儿,像一头被打趴的野兽。
姜燃突然转身,一把抄起桌上的金属剪刀——那是她改装工具包里的备用零件,刀柄缠着绝缘胶带,刃口锋利得能剪断钢筋。
她抬手,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右锁骨相同位置!
动作快得连风都没反应过来。
霍烬瞳孔骤缩,整个人像弹簧弹起,右手闪电般伸出,徒手攥住剪刀刃部!
“嗤——”
血瞬间涌出,顺着刀身往下淌,在地板上滴出一小滩暗红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姜燃僵住,剪刀卡在半空,离皮肤只剩半厘米。
“要捅,也该捅我。”霍烬声音低哑,掌心还在流血,却握得更紧,“那场火是我妈放的,这印记是我的原罪,不是你的审判。”
姜燃手指发抖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她瞪着他,眼眶发红,泪水在边缘打转,硬是没落下来。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,颤得厉害,却死撑着不断。
霍烬站着没动,右手血流不止,左手绷带也被渗湿了一片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着她,眼神沉得像井底。
老爷子站在密道口,拐杖轻点地面,一声,又一声。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这对年轻人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。
姜燃终于松手,剪刀“哐当”落地,刀尖插进地板缝里,微微晃动。
她喉咙滚了滚,声音沙得不像话:“所以……我不是被选中的?我是被牵连的?”
“你不是实验品。”霍烬说,“你是救我的人。”
“可我也烧伤了!”她突然吼出来,声音劈了叉,“我七岁就在身上多了个火印!我以为那是命运给我盖的戳!结果呢?你妈想杀你,顺带把我点着了?”
“对。”霍烬点头,干脆得让人想抽他,“她是疯子。但我活着,是因为你把我推出去了。”
姜燃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跑完一场生死马拉松。她低头看地上那摊血,又抬头看他掌心的伤口,忽然冷笑:“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得感谢她?要不是她放火,你也不会有今天这个战斗力爆表的老婆。”
“我不感谢火。”霍烬说,“我只庆幸那天你没松手。”
空气再次静下来。
老爷子轻咳两声,打破沉默:“有些火,烧得越旺,越能照清前路。”
姜燃翻了个白眼:“老神仙,您这话要是印在奶茶杯上还能卖二十块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老爷子拄拐往前一步,“当年我就知道她不安分,但她是我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,我又不能把她绑起来搜身。等我发现不对劲时,火已经起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们霍家就这么让一个疯女人掌权十年?”姜燃冷笑。
“不是掌权。”霍烬接话,“是伪装贤妻,背地里拿‘火柴’项目做人体实验。我爸死后,她才彻底撕脸。”
姜燃盯着他锁骨上的胎记,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边缘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习惯了。”
“撒谎。”她收回手,咬牙,“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疼?”
“疼的不是这里。”霍烬抬起完好的左手,指了指心口,“是知道真相以后的事。”
姜燃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股暴戾的火苗压下去了些,但没灭。
她弯腰捡起剪刀,甩了甩上面的灰,塞回工具包。动作粗鲁,像是在收拾一件用坏的玩具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既然你妈是纵火犯,那你这胎记就是犯罪证据链的一部分。建议报警时带上DNA检测报告,别光靠一张嘴说。”
霍烬扯了下嘴角:“你要真想去报警,我现在就能打110。”
“免了。”她摆手,“我通缉犯身份还没洗,你一报警咱俩都得进局子喝茶。”
“那就不报。”他耸肩,“反正我已经黑了她所有海外账户,明天准备召开股东大会,现场播放‘母亲大人策划弑子夺权’纪录片。”
姜燃挑眉:“你这么刚?不怕她反咬一口?”
“她咬不动。”霍烬冷笑,“我现在是合法丈夫,你是法律承认的妻子。她要是敢闹,我就把结婚证贴满霍氏大楼外墙,每天早中晚各播一遍‘我妈想杀我,但我老婆救了我’广播剧。”
姜燃噗嗤笑出声,随即又板起脸:“你少来这套无厘头转移话题。刚才那一下,我不是想自杀,我是想确认——我和你是不是真的有关联。”
“有关联。”霍烬认真看她,“不是因为胎记,是因为那天你没丢下我。”
“可我要是没救你呢?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要是我自顾自跑了,你现在是不是早就死了?”
“那我就不会认识你。”他说,“也不会知道原来有人哭到崩溃还能一拳打穿墙。”
“废话。”她翻白眼,“谁没事干拿墙练拳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他往前一步,逼近她,“你情绪越激动越强,但我发现一件事——你只有在为别人拼命的时候,才会真正爆发。”
姜燃愣住。
她想反驳,张了张嘴,却发现找不到词。
霍烬抬手,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下她眼角的泪痣:“所以别拿剪刀戳自己。你要真想找答案,问我就行。我记事起就有这个胎记,小时候以为是烫的,后来才知道,是遗传。”
“你妈也有?”
“有。”他点头,“形状一样,位置也一样。但她把它遮住了,用高领衫,用项链,甚至用纹身盖住。”
“所以她不是想毁掉你。”姜燃忽然明白,“她是想复制你。她想要一个完美的情绪武器,而你是失败品,我是成功体?”
“差不多。”霍烬苦笑,“可惜她忘了,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控制情绪,而是愿意为谁失控。”
姜燃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伸手,一把拽过他手腕,低头在他掌心咬了一口。
“哎!”霍烬叫出声,“又来?上次牙印还没消!”
“记住。”她松口,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,“你要敢把自己当祭品,我就天天咬你,咬到你疼为止。”
霍烬低头看着掌心,血还没止住,又被添了新伤。他叹了口气:“我能不能申请工伤赔偿?”
“不能。”她转身走向大厅深处,“走吧,既然人都齐了,咱们去看看你家祖坟有没有被挖过。”
老爷子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,一个左手缠绷带,一个右脚踢碎石,背影歪歪扭扭,却奇异地贴合。
他轻叹一声,拄拐跟上。
正厅中央,剪刀还插在地板缝里,刀身沾血,微微晃动。
血珠顺着刃口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