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燃一脚踹开霍家主宅东侧的暗门,鞋尖撞在门槛上发出闷响。她没停步,径直往里走,工装裤兜里的工具包叮当作响,像揣了半袋弹珠的流浪猫。
霍烬跟在后面,左手还缠着渗血的绷带,走路有点晃,脸色比刚出炉的吐司还白。他扶了下鼻梁,其实啥也没戴,就是习惯了动作——毕竟昨晚才演完“死亡”,现在得靠点小动作压住虚脱感。
“你真不查祖坟了?”他问。
“先歇会。”姜燃头也不回,“我腿酸。”
“你刚翻墙时不是挺猛?”
“那是肾上腺素。”她甩手把外套扔沙发上,“现在电量只剩百分之三,急需糖分续命。”
客厅空荡,只有台灯亮着一角,光晕照出浮尘旋转。她摸遍全身,从马丁靴内衬抽出一根压扁的柠檬味棒棒糖,剥开塞嘴里,腮帮子立刻鼓起来,像只囤粮过冬的仓鼠。
霍烬靠着书桌站定,目光扫过她咬过的糖纸,没说话。
姜燃嚼着糖,视线落在他西装内袋鼓起的一角。她眯眼,伸手就掏。
“你干什么?”霍烬偏身要躲。
“别动!”她一把拽出个黑色U盘,“你藏这玩意儿干嘛?当传家宝?”
“……防窃密。”他嗓音低了些,“指纹声纹双锁。”
“哦。”姜燃歪头,“那你为啥留给我?”
霍烬顿住。
她没等回答,转身就把U盘插进书房电脑。屏幕闪了两下,自动弹出解码进度条。
“你还设后门?”她挑眉。
“不是特意。”他说,“只是没关识别权限。”
姜燃回头瞪他一眼:“你这话要是印在情书上,能拿年度绿茶文学奖。”
程序跑完,文件夹跳出来,名字是“F-7档案”。
她点开。
照片加载瞬间,她手指一抖。
画面里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背光站着,手里拿着注射器,正往培养舱里注液体。银灰长发盘成发髻,侧脸轮廓冷得像刀刻的。无名指上的婚戒反着光,编号清晰可见——霍家前主母专属标记。
姜燃放大图像,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她猛地起身,把照片甩到桌上,纸角拍在霍烬胸口。
“这人死了十年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刮黑板,“还是你一直把她藏着?”
霍烬没动。
三秒。
他突然抬手,攥住桌上的水晶烟灰缸,五指收紧。
“咔啦——”
玻璃碎裂声炸开,碎片扎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姜燃瞳孔一缩,腾地站起来,冲过去一把夺过残骸扔垃圾桶,“你要自残去医务室,别在我面前演苦情剧!我又不是没看过流血现场!”
她撕开自己衬衫袖口,布条一扯,动作利落得像拆炸弹引信。接着她抓过霍烬的手,强行拉到眼前,绕圈包扎,避开神经线,手法熟得像是干过八百次。
“你松手啊。”霍烬说。
“我不。”她嘴上硬,“你再捏一个,明天就得拄拐上班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看这张脸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也不想让你知道她还活着。”
“所以你知道?”姜燃抬头,眼神锋利,“你早知道她没死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但我没告诉她我在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怕你走。”他直视她,“你一知道她是生母,就会觉得你是被利用的棋子。可你不是。”
姜燃愣住。
她低头继续缠布条,动作慢了下来。
霍烬翻手想抽离,她膝盖一顶,把他按回桌沿。
“让你包就包,少耍帅。”她语气凶,手指却轻了,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,受伤了就憋着?疼了就捏东西?烦了就装高冷?”
他没吭声。
布条绕到手腕内侧时,她动作一顿。
一道疤。
横向的,五厘米左右,边缘锯齿状,明显是割裂后缝合的旧伤。
她盯着那道疤,呼吸微微发紧。
霍烬立刻翻手想藏,但她已经看清了。
空气静了几秒。
姜燃没问,只是默默解下他的领带,重新缠上去,多绕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“下次想割,”她忽然开口,语调轻佻,“叫我一起。”
霍烬喉结滚了滚。
她低头看着空糖纸在指尖转来转去,像在盘核桃。
“你这疤什么时候的?”她问。
“十七岁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天她烧了我爸的遗物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连骨灰盒都砸了。我说我要报警,她笑了,说‘你报啊,全天下都知道霍家主母疯了’。”
姜燃没说话。
“我回到房间,拿了把裁纸刀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……醒了,在医院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没人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爬下去的,倒在楼梯口,保安发现的。”
姜燃猛地抬头,眼眶有点红,但她迅速低头,假装在调整领带结。
“你真惨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比我惨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扯嘴角,“你至少有糖吃。”
她从口袋摸出最后一根草莓软糖,塞他手里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,“专治装深沉。”
霍烬低头看糖,没拆,握紧了。
两人沉默下来。
窗外天色渐暮,书房灯光昏黄,映得墙上影子拉得老长。姜燃坐回沙发,腿曲起靠胸,下巴搁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仍未解开的“F-7档案”加密层上。
她手里无意识转着空糖纸,一圈又一圈。
霍烬倚在书桌边,左手缠着布条和领带,右手垂落身侧,掌心新伤叠旧痕。他望着她背影,眼神沉得看不见底。
没有对话。
没有动作。
只有台灯嗡鸣一声,灯丝闪了闪。
姜燃忽然开口:“你妈当年为什么要选我做实验体?”
霍烬没答。
她也不催。
他知道她在等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不是随机选的。她是冲着‘能救你的人’来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七岁那场火,你把我推出去的时候,她就在监控里看着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她说……那一刻的情绪峰值,是人类史上最高纪录之一。”
姜燃闭了下眼。
“所以我是被盯上的?因为救了你?”
“对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那你岂不是我的灾星?”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所以我欠你一辈子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摆手,“你要真想还,下次请我吃双层巧克力蛋糕,加奶油瀑布那种。”
“行。”
“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
她转着手里的糖纸,忽然又问:“如果那天我没救你呢?”
霍烬抬眼。
“你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他说,“我不一定会烧死,但我会活成另一个她。”
姜燃没再说话。
她把糖纸揉成一团,朝垃圾桶一抛。
没进。
她懒得捡。
霍烬看着她,忽然抬起左手,覆上她正在打结的手背,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没躲。
领带结打得死紧,像某种契约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卡在屋檐边,迟迟不下。
书房内,灯还亮着。
台灯下,姜燃的指尖轻轻碰了下霍烬手腕上的疤。
然后收回。
她抱着膝盖,重新缩回沙发角落,像只收起爪子的猫。
霍烬站在原地,没动。
掌心的糖还没拆。
领带缠着旧伤。
天快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