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刑场的黄土还冒着淡淡的腥气，血迹在日头下已半干，像几片被踩扁的石榴皮。沈知微从监斩台侧走下台阶时，鞋尖轻轻避过一摊暗红。她没回头，也没加快脚步，只是把袖口往下扯了扯，盖住手腕上那道淡金纹路。阳光照在鹅黄披帛上，暖得发烫。
街口人越聚越多。起初是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，眯眼打量着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小丫头。
“那不是沈家庶女？”
“就是她！昨儿迎亲那会儿，烟雾一起，全城都乱了，就她一个看出不对劲。”
“听说她进宫面圣，一张纸、一小包灰，就把柳氏给办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旁边卖糖糕的妇人接了句：“我亲眼瞧见的！她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来全是黑乎乎的渣子，往灯上一烧，火苗青得吓人！”
人群嗡地一下炸开。有人挤到前头想看得真切些，却见那小姑娘头也不抬，只慢悠悠往前走，手插在袖里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。
“大夫姐姐！”一个七八岁的娃娃追上来，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，“娘说你是救人的神仙，让我给你这个！”
沈知微脚步一顿，低头看了看那孩子脏兮兮的手掌。她没接糕，反而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渍山楂丸，塞进小孩手里：“吃这个，不伤脾胃。”
小孩愣住，周围大人却笑开了。
“瞧见没？连给孩子的糖都替人想着！”
“八岁就能查出妖雾案，将来不得是太医院的祖宗？”
她继续往前走，一路听了不少称呼——“福星”“活菩萨”“朝廷小柱石”。有布庄掌柜隔着门帘喊：“姑娘下次来做衣裳，算五折！”卖豆腐的老伯直接捧出一碗热腾腾的豆花：“补补身子！你这小身板，扛大事不容易！”
她一一摆手谢过，走得极稳，仿佛这些喧嚷不过是风掠过耳畔。
转过城南主街，日头正高。一家药铺门口坐着个白发苍苍的婆子，怀里搂着个昏睡的孩子。听见脚步声，她猛地抬头，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：“是你！沈家小姐！”
她颤巍巍站起来，腿脚不利索，差点摔倒。旁边伙计扶了一把，她也不管，拄着拐杖追上来两步：“我家孙儿前日发热抽搐，灌了退热散才醒过来……那是你留在点心铺的方子，他们抄了贴在墙上……姑娘，你是救命恩人啊！”
她说着就要跪，沈知微眼疾手快，一把托住她胳膊肘：“老人家站稳，地上凉。”
婆子没跪成，眼泪先下来了。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个粗布荷包，硬往沈知微手里塞：“一点心意……买糖吃……”
沈知微没接，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方子能救人，比银子值钱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静了瞬。随即议论声更响了。
“听听！人家图的不是钱！”
“我昨儿还信了谣言，说她会换脸招魂，呸！那是柳氏造的孽！”
“现在谁敢提‘妖女’俩字，我拿扫帚揍他！”
一个卖炊饼的汉子高声道：“我说沈小姐，以后咱这条街的郎中铺子，都挂您一幅画像行不行？写着‘沈知微传方’！”
她终于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对人群。脸上没什么激动神色，反倒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懵懂：“挂画像就算了，要是真想谢我，往后谁家孩子发热，别光捂汗，记得通风，再熬一碗淡竹叶水。”
众人一愣，随即哄笑起来。
“好嘞！记住了！”
“大夫姐姐说得对，咱听您的！”
她点点头，重新迈步。身后笑声、招呼声、夸赞声如潮水般涌起，又被她一步步甩在身后。
走到沈府门前那条巷子口，人群渐渐散去。有认得她的丫鬟婆子站在门口张望，见她来了，赶紧跑进去通报。但没人迎出来。她也不在意，只站在朱漆大门前，仰头看了眼屋檐。
阳光斜照在飞檐翘角上，瓦当缝隙里的枯草也被晒得发白。去年冬天，她病倒在柴房，听见柳姨娘在外头和王嬷嬷嚼舌根：“小小年纪装神弄鬼，早晚被人扔进井里。”
那时她蜷在草堆上，冷得牙齿打战，心里只念着一句话：等我站起身，你要跪着求我。
如今她站起来了。柳氏也跪了——跪在刑场上，哭嚎着求饶。
可她心里没起波澜。既不痛快，也不难过。就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雨终于停了，屋檐滴水慢了下来，人该进屋晾衣服了。
她伸手推开院门。门轴吱呀一声，惊起檐下一串麻雀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西厢房的小门虚掩着，窗台上摆着几盆新栽的药草，嫩芽刚冒头，绿得鲜亮。绣菊正在井边绞帕子，见她回来，忙擦着手迎上来：“小姐！外头都说您是文曲星下凡呢！”
沈知微嗯了一声，绕过影壁往屋里走。路过那片空地时，她蹲下身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细弱的苗。
“这是……前天种的？”
“是！按您说的，分三垄，左边金银花，中间紫苏，右边薄荷。”绣菊跟在后头，语速飞快，“还有人送来两筐肥料，说是街坊凑的，保证不臭！”
她笑了笑，站起身拍了拍手。
“挺好。”
回到房里，她脱下披帛，挂在架子上。药囊摘下来放在桌上，打开一看，蝉蜕还在，已经揉得不成样子。她把它取出，夹进《民间用药录》里，合上书，又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小字：“结案录”。
绣菊端了杯茶进来：“小姐喝口润润喉，外头那些人，嘴皮子翻得比锅铲还快。”
她接过茶，吹了口气，没喝。
“他们说够了，自然会停。”
“可您现在是名人了！连宫里的太监走路都绕着您走的街口走！”
“名声这东西，”她低头看着茶面浮着的几片茶叶，“捧得越高，摔下来越响。我现在听着热闹，明天说不定就有人说我借机敛财。”
绣菊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她把茶放下，走到桌前翻开账本，开始核对昨日入账的药材数目。写到一半，忽然问：“凤钗收好了？”
“收在陪嫁箱最底下，上面压着您绣的平安符。”
“嗯。”她笔尖顿了顿，“明日让裁缝来一趟，试剩下的两件衣裳。”
“小姐是想把婚事继续办？”
“为什么不办？”她抬头看了绣菊一眼，“我没做错事，她害我，罪有应得。我不该躲着。”
绣菊重重点头：“您说得对！咱们光明正大嫁人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！”
她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记账。窗外阳光一寸寸挪移，照在她肩头，暖得让人犯困。可她手下的笔一直没停，一笔一划，清清楚楚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巷子外传来孩童嬉闹声。几个小萝卜头追着一只皮球跑过，其中一个看见窗边的人影，突然停下来，指着她喊：“看！是大夫姐姐！”
其他孩子立刻围过来，扒着墙头往里瞅。
“她真的好小啊！”
“可她把坏人都抓到了！”
“我爹说她比皇帝还厉害！”
她抬起头，冲孩子们笑了笑。左颊梨涡一闪即逝。
孩子们尖叫着跑开了，笑声洒了一路。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写字。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，像一条不会断的线。
她知道，今天的事会传很久。有人说她是英雄，有人编歌谣唱她，也许还会有人画她的像贴在床头辟邪。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从今往后，没人再敢往她药里动手脚。
重要的是，她可以堂堂正正走进任何一家药铺，问一句：“你们有没有川贝？”
重要的是，她还能继续翻她的医书，种她的草药，治她的病人。
柳氏倒了，可路还长。
她合上账本，站起身走到门边。院子里的新草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闻到了阳光晒透泥土的味道，还有薄荷叶被风吹碎后的清香。
她想，明天得去趟集市，买些陶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