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绣菊就端着铜盆进来，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。沈知微坐在床沿揉了揉眼睛，袖口滑下一截手腕，淡金纹路在晨光里一闪而没。
“小姐，裁缝铺的张娘子来了，在前厅候着呢。”绣菊把帕子浸湿拧干，递过去，“说是您昨儿吩咐的，今早来试剩下的两件衣裳。”
沈知微嗯了一声，接过帕子擦脸，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开来。她起身走到妆台前，打开陪嫁箱，从底下抽出一张婚服样稿摊在桌上。纸上画得细致，领口、袖长、裙摆褶数都标了小字，角落还贴着一块布头——是昨日六皇子亲自送来的云锦边角料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绣菊应声出去，不多时带了个矮胖妇人进来，手里抱着个大包袱，一进门就笑：“哎哟我的小祖宗，可算等到这喜事了！我昨夜翻了半宿老底子，给您赶了两件新式样的中衣，贴身穿舒服得很！”
沈知微接过包袱打开一看，一件月白交领短襦，另一件是藕荷色夹袄，针脚细密，内衬用的是软麻布。“张娘子有心了。”
“嗐，您救过我家小孙子的命，这点子算啥？”张娘子摆摆手，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个小布袋，“这是我自己攒的香药包，装在腰带上能防蚊虫，还能提神醒脑，您成亲那日戴着，保准精神头足足的。”
沈知微接过来闻了闻，是艾草、菖蒲和一点点陈皮的味道，不冲鼻，反倒让人心里踏实。她笑着收下：“多谢您想着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绣菊忽然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旧裙，灰青色，袖口磨得发白。她动作一顿，眼神有些发直。
沈知微瞥见了，走过去拿过来翻了翻。“退婚那天穿的？”
绣菊点点头，声音低下来：“我记得那天下雨，您回来时鞋都湿透了……头发贴在脸上，一句话也不说。”
沈知微把裙子抖开看了看，又轻轻折好。“烧了吧。”她说，“旧事不必留。”
绣菊抬头看她，见她神色平静，不像作伪，才轻轻应了句“是”。
张娘子在一旁听着，也没多问，只悄悄抹了把眼角，转而笑道：“那咱们赶紧试衣裳吧，耽误不得。”
沈知微换上新做的中衣，张娘子左看右看，捏肩扯袖，嘴里不停：“腰身再收一分，袖口加一道滚边，后领这儿绣个小小药囊扣，既好看又实用——您可是大夫，穿戴也得讲究这个。”
沈知微由着她折腾，顺口问：“凤钗可送去压箱底了？”
“早送了！”绣菊抢着答，“底下垫了平安符，上面盖了您绣的并蒂莲帕子，连箱子角都撒了驱邪的雄黄粉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，指甲修剪得齐整，指尖微微泛白——这是常年捣药留下的痕迹。如今要嫁人了，这双手还得继续切药、施针、写方子，不会因为戴上金镯子就变了。
灵狐这时从窗台跳进来，嘴里叼着个青玉匣，放在她脚边后，甩了甩尾巴，喉咙里咕噜两声。
“又去外头乱跑？”沈知微弯腰打开匣子，里面三株百年首乌整齐排开，根须完整，灵气未散；旁边一瓶凝露丹，瓶身沁着水珠；最底下压着块暖玉佩，触手温润。
“你倒会挑东西。”她拿起玉佩贴在掌心试了试温度，确实养人经脉。
灵狐仰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等着夸奖。
“下次莫要深入禁地。”沈知微把凝露丹取出，掰成十二小粒，分别封进蜡丸里，“被人察觉反害你。”
灵狐耳朵动了动，没反驳，只是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裙角，像是在撒娇。
沈知微伸手揉了揉它头顶的绒毛，轻声道：“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她把首乌和玉佩收进陪嫁箱最里层，蜡丸则放进随身药囊。这些东西不能张扬，尤其在这城里，寻常百姓信医不信仙，若叫人看见她屋里藏这些，怕又要编出些“借妖术改命”的闲话来。
正收拾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接着是熟悉的嗓音：“沈姑娘可在？我带了些点心，不知合不合你心意。”
是六皇子赵翊。
绣菊赶紧去开门，赵翊穿着素青常服，手里提着个食盒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听说你在试嫁衣，我就想着，忙了一早上，该垫垫肚子。”
沈知微请他坐，张娘子识趣地告辞走了。赵翊打开食盒，里头四样点心：桂花糕、蜜酥卷、枣泥饼、糖蒸鹌子，都是甜的。
“你不是嗜甜？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她点头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甜香在嘴里化开，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上次说街东口那家的桂花糕太腻，我就让厨子减了三分糖。”他笑，“尝得出吗？”
她又咬一口，细细品了品：“减得刚好，不齁也不寡。”
他笑了，眼角微微弯起。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点心，窗外蝉鸣阵阵，院子里的新药草被晒得散发出淡淡清香。
“婚期定在七日后。”赵翊放下筷子，“我想办得热闹些，请满城官眷，让你风风光光进门。”
沈知微停下咀嚼，抬眼看他：“不必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不想扰民，也不想招妒。”她把剩下半块糕放回碟子，“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，一个庶女，靠医术活命的人。若大操大办，反倒让人说我攀高枝、忘本分。”
赵翊沉默片刻，没反驳。
她继续道：“请帖我想自己写，只邀几位真正帮过我的人——卖豆花的老伯、药铺掌柜、布庄老板，还有张娘子他们。这些人，才是真心盼我好的。”
赵翊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倒是我想岔了。你是大夫，不是贵妇。”
“我是我。”她说，“嫁你也一样。”
他点头：“那我便亲手写请帖，一个一个送。”
“好。”她也笑了，左颊梨涡一闪即逝。
两人相视而坐，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桌上的食盒边，映出一小片亮斑。灵狐趴在床脚，尾巴尖轻轻晃着，像是在打拍子。
午后，沈知微独自在房里整理药典抄本。一本本用油纸包好，系上麻绳，准备作为嫁妆带走。这些都是她一字一句誊录的，有《伤寒论》《千金方》，还有她自己写的《民间用药录》批注本。
她翻到其中一页，停住笔。那页写着“忍字为刀”四个小字，是母亲留下的乌木药杵上刻的。如今药杵已不见，但这句话她一直记得。
她合上书，走到妆台前，从匣子里取出凤钗。金丝缠枝，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石，在光下红得沉静。她试着戴了一下，镜中人眉目清秀，虽年幼，却已有几分新娘模样。
她盯着看了会儿，忽然低声问：“真能撑起这场姻缘？”
话出口，自己先笑了。她取下凤钗，放回匣中，转身铺开婚服样稿，拿起炭笔开始修改。
袖口添了银线药草纹，是金银花与紫苏交织；裙摆内层暗缝一层符纸，驱邪避秽；领缘设计成可拆卸的小环，能挂微型药囊，方便随时取药。
她一笔一划勾画，神情专注。炭粉落在指尖，她也不擦。
天快黑时，赵翊又来了趟，送来一对绣鞋和一条湖蓝披帛。鞋面绣着并蒂莲，披帛边缘缀着细银铃，走起路来轻响。
“你说喜欢安静，我就选了小铃铛。”他说，“响不大，但能吓走老鼠。”
她噗嗤一笑：“你还当我是药铺掌柜？”
“你不就是？”他也笑，“以后我的府邸，也得设个药房。”
“那得另请坐堂大夫。”她正色道，“我可不白干活。”
“行，工钱照付，管饭就行。”他作揖，“求大夫收留。”
她笑着推他出门：“快回去吧，明儿还要写请帖呢。”
门关上后，她吹灭灯，爬上床。灵狐跳上来，蜷在她脚边，暖烘烘的。
她闭上眼，梦里没有山河壮阔，也没有权谋纷争，只有她背着药箱，走在一条青石小路上，路边开满野花，远处有人撑伞等她。
她知道，这条路还没走完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醒来时，窗外阳光正好。灵狐已经醒了，蹲在窗台上舔爪子。她坐起身，看见案上那张改好的婚服图，静静躺在晨光里。
她起身走到桌前，最后看了一遍清单：嫁衣两套、中衣四件、药典八册、药材十二味、请帖三十张、回礼二十份。
全都齐了。
她把图纸折好，放进陪嫁箱，合上盖子时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绣菊进来伺候洗漱，问：“小姐，接下来做什么？”
沈知微望着窗外远山，片刻后说：“把陶盆买回来吧，空地该种新药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院中，脚步平稳，影子落在地上，短短的一截，像棵刚冒头的草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