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在她身后合拢，像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死寂之地。沈知微的脚步踩在倾斜的碎石坡上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她左手按着裙角，防止被黑色藤蔓缠住脚踝，右手悄悄将三根银针从袖中暗袋滑到指缝间，指尖一寸寸收紧。
前方灰雾比之前更浓，流动得也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。她停下，屏息听了一瞬——没有风，没有响动，连地面那若有若无的脉动都弱了下去。
但她看见了。
地上的碎石有新划痕，呈放射状向外扩散，像是重物猛然落地时震出来的。她蹲下，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捻了捻，粗糙中带点焦味。
“刚打过一场。”她低声说，没抬头。
她没再往前走，而是退了半步，把镇灵香最后一点余烬抹在袖口。那青烟原本能压住活人气，现在只剩一点灰末，但她还是认真拍匀了。然后她贴着坡边挪动，背靠一块凸起的岩体，慢慢探出半个脑袋。
三十步外，站着个东西。
高近九尺，披着残破的铁甲，肩头扛一把宽刃大刀，刀尖拖地，划出一道深沟。它的脸不像人脸，倒像是被人硬捏出来的泥胎，五官歪斜，一只眼闭着，另一只眼泛黄，瞳孔细长如蛇。
它不动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杵在原地，像一尊被遗忘的守门石像。
可沈知微知道它醒了。
因为那条拖地的刀尖，正缓缓抬起，离地三寸。
她立刻缩回头，心跳加快了一拍。不是怕，是算——这玩意儿力道肯定猛，正面撞上她骨头得断两根。但凡它跑起来，她躲都难躲。
所以不能等它先动手。
她咬牙，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撮蝉蜕粉，塞进左袖夹层。又把布带绕在右手腕上，打好活结，随时能甩出去。做完这些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猛地从岩石后窜出，直冲左侧陡坡！
那怪物果然动了。
“小丫头！你来这里干什么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！”声音沙哑炸裂，像砂纸磨铁锅。
话音未落，人已腾空跃起，大刀抡成半圆，狠狠劈下！
沈知微早就不在原地。她借着冲势滚下陡坡，翻了两个身，尘土飞扬中抬手一扬——蝉蜕粉撒向空中，随风飘散。
刀锋砸地，轰然巨响，碎石飞溅，地面裂开三道缝。她趁机翻身站起，却发现那怪物竟没追击，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。
原来它一脚踏进了第二处光点留下的焦圈。
那圈黑痕看着不起眼，实则残留灵火之力。它靴底沾上，顿时冒起黑烟，皮子卷曲碳化，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。
它闷哼一声，动作迟滞了半息。
就是这一瞬。
沈知微跃起，三根银针齐发，直取其持刀手腕——不刺要害，专挑三阳络穴。这是医者才懂的窍门：此处受创，整条手臂会瞬间发麻，握力全失。
针入肉，那怪物虎口一松，大刀“哐当”落地。
它怒吼，甩手要拔针，可沈知微已经扑到近前，右手一抖，布带甩出，绕住它粗壮的脖颈，左手发力往后一勒！
她个子矮，够不着高位，只能缠住下颌与颈侧交界处。但她用了巧劲，带子越收越紧，同时脚下卡住一块斜石，稳住重心。
那怪物双手去扒布带，力气大得能把树连根拔起，可她死死拽住两端，整个人悬空吊着，像挂在牛脖子上的铃铛。
“别挣扎了。”她喘着气说，“你越用力，血越流不上去，脑子越缺氧。”
它果然一顿，眼珠转过来盯她。
她不怕这眼神，就怕它突然暴起。所以她继续勒，嘴里还不闲着：“你说我来不得，那你呢？你算哪根葱？看门狗都没你这么凶。”
怪物喉咙里咕噜作响，忽然张嘴，喷出一口黑气。
她早防着这一招，头一偏，黑气擦耳而过，打在身后岩壁上，嗤啦一声，石头表面竟开始融化。
“毒气？”她皱眉，“还挺讲究。”
她不敢松手，也不敢靠近，只能继续勒。时间一长，她左臂因刚才格挡刀风拉伤的地方开始发酸，手指微微发抖。她咬牙撑住，从药囊摸出最后一粒护心丸，仰头丢进嘴里，含住不动。
七息之后，药性化开，心跳稳了些。
那怪物眼白开始泛红，脸上肌肉抽搐，终于支撑不住，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她没松手，反而更紧地绞了一下，直到它彻底趴下，鼻息沉重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才缓缓松开布带，跳下来站稳。
她喘得厉害，额角全是汗，左臂疼得抬不起来。她靠着岩壁缓了口气，走过去踢了踢那大刀，纹丝不动——太沉了，她扛不起。
但她把刀尖那段断裂的刃片掰了下来，约莫一掌长，收进药囊备用。
然后她掏出炭笔，在怪物额头画了个叉，又在旁边写了个“困”字。
“记好了，”她擦了擦手，“下次见我不喊打喊杀，咱们还能聊聊养生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向雾深处。
第三处光点还在闪，比之前亮了些，像是在催她。
她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小心试探地面。刚才那一战耗了不少气力，护心丸也只能压一时，真要再遇上一个这样的家伙，她未必还能赢。
但她不能停。
走了一阵，她发现雾开始变色。不再是纯灰，而是掺了点暗红，像是云层底下透出的晚霞。空气也变得干涩，喉咙有点痒。
她从药囊取出一块湿帕子捂住口鼻，继续前行。
途中她停下来两次。一次是脚下一滑，差点踩进一道隐蔽的地缝；另一次是听见头顶有碎石滚落，抬头却什么也没有。她没多想，只加快脚步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地面渐渐平坦，碎石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白色岩层，表面光滑如镜，映不出人影。
她低头看，脚下影子依旧没有。
“这地方连影子都不给留。”她嘀咕，“抠门得很。”
她继续走，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带看到了第三个光点。
它不在地上，而在半空，悬浮在一株枯树上方，拳头大小，忽明忽暗。
那树只剩主干，扭曲如龙，树皮裂开，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纹路，和她手腕上的金纹很像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，没贸然靠近。
四周太安静了。静得不像有人守，倒像是……等她来。
她退后两步，从药囊取出铜片——就是上一章捡到的那块古医宗遗器残片。她举起来对着光点照了照。
奇了。
那光点闪烁的频率，竟和铜片上的符号产生了共鸣，一闪一应，像是在传递消息。
她眯眼：“还真有联系。”
她没急着上前，而是绕着枯树走了一圈。地面无痕，空气无扰，连风都没有。但她注意到，树根周围有一圈极淡的凹陷，呈圆形，边缘整齐。
“阵法痕迹。”她说，“被人清过，但没清干净。”
她蹲下，用指甲抠了点土闻了闻——苦的，带点金属味。
“炼过的东西。”她收手，“难怪光点停这儿。”
她站起身，望向枯树顶端的光点。
它还在闪。
像是在等她动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从药囊里取出断刃片，轻轻抛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脚，缓缓朝枯树走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就在她踏入圆圈边缘的刹那——
枯树突然震动。
树干裂开一道缝，从中伸出一只骨手，五指如钩，直抓她面门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