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树震动的刹那,沈知微脚尖一拧,整个人向左斜滑半步。骨手擦着她右颊掠过,带起的风刮得脸皮发麻。她没等那东西回抓,抬手就把断刃片横在眉心前——铛!火星子溅到眼皮上,烫得她眨了下眼。
借着这一撞的力道,她往后蹦了三步,背脊贴上一块冷石头才稳住。左臂那处拉伤又抽了一下,疼得她牙根发酸。她没去揉,只把断刃换到左手,右手摸进药囊,掏出一张符纸。
那枯树还在抖,树干裂口像张开的嘴,灰白骨手悬在半空,五指屈伸,关节咔吧响。她扫了一圈,发现树根底下有圈浅印子,边缘齐整,像是刀刻出来的圆。
“不是活的。”她说,“是玩意儿。”
话音落,指尖咬破,血点在符纸上画了个小圈。镇魂符沾了血,颜色立马深了一截。她甩手把符贴到地上那圈凹陷里,啪一声轻响。
青火“腾”地冒起来,顺着地面的纹路往树根钻。那骨手猛地一颤,手指抽搐着往回收,动作僵得像被线扯的木偶。枯树咯吱响,裂缝一点点合上,连带着上面悬浮的光点也晃了晃,往下坠了寸许。
她盯着光点落地的方向,没急着上前,反倒是蹲下摸了摸刚才贴符的地方。土有点发软,还热乎,闻着有股焦味,混着点铁锈气。
“烧过了。”她嘀咕,“清得不干净。”
站起身,她绕着枯树走了一圈,鞋底踩到一小块碎石,踢飞了。那石头撞上对面岩壁,弹回来滚到树根边,正好停在光点下方。
光点闪了闪,忽然往石头上一扑,像水滴落进沙里,不见了。
她眯眼:“藏进去?”
从药囊里取出铜片,举到眼前。这玩意儿是上回捡的,巴掌大,一面刻着歪七扭八的线,像是谁随手划拉的。她对着刚才光点消失的位置比了比。
铜片突然震了一下。
她差点脱手,赶紧攥紧。再看时,那上面的刻痕正一明一暗地闪,频率和刚才光点跳动一模一样。
“还真对得上。”她咧了下嘴,把铜片翻过来塞进袖袋,免得碍事。
走到树根前,她蹲下,伸手去拿那块石头。刚碰上,指尖就是一麻,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。她缩手,甩了两下,又摸上去,这次放慢动作,轻轻扒开浮土。
底下露出个窝,不大,刚好能放下一颗珠子。珠子通体乳白,表面泛着层柔光,像裹了层薄雾。她捏起来,沉甸甸的,温度不高不低,握在手里特别舒服。
“就你了?”她掂了掂,“怪乖。”
珠子没反应,就是那层光微微波动了一下,像是在呼应。
她没急着收,反而盘腿坐下,把珠子搁在掌心,闭上眼。左臂那点疼还在,呼吸也有点不稳,得先压住这些杂音。她深吸三口气,从脚底慢慢往上提气,一路过膝、跨腰、穿胸、抵喉,最后停在头顶。
《青囊秘录》里有句话:守中抱一,神不外驰。她现在就得把自己钉在这儿,别让心神乱飘。
等气息稳了,她才用指尖轻轻点了下珠面。
嗡——
脑子里像有人敲了口钟,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一串画面猛地涌进来:山脊起伏像脉搏,草叶舒展如经络,溪水流动跟气血似的,全在一个节奏里走。她猛地睁眼,呼吸一滞。
“这不是功法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是……怎么活的规矩。”
话出口,她又闭上眼,不再去抓那些画面,而是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着那股律动走。一呼,像风吹过山谷;一吸,像泉水回流。心跳也慢慢调过去,一下一下,跟珠子里的节奏对上了拍。
片刻后,手腕上的淡金纹路开始发烫,接着是整条手臂,皮肤底下像有细流在走。她没动,任由那股热顺着血脉往全身散。胸口松了,肩颈也不僵了,连左臂那处拉伤都像是被温水泡过,钝痛一点点退下去。
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,一闪即逝,像是错觉。
等再睁眼,天还是灰的,雾也没散,但她觉得自个儿轻了不少,耳朵也灵了,连远处岩缝里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成了。”她活动了下手腕,抬手把珠子收到药囊最里层的暗袋,系紧扣子。
低头看着药囊,她轻声说:“现在用,太扎眼;不用,又亏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先藏着,先悟。回宫再慢慢来。”
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灰。月白襦裙沾了不少尘土,袖口还有点撕裂的痕迹,是刚才闪骨手时蹭的。她没管,只把披帛重新裹了裹,遮好手腕上的金纹。
转身前,回头看了一眼枯树。那树静静立着,树皮裂纹里泛着点暗金,跟她手腕上的纹路有点像。她冲它点点头:“多谢看护,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说完,迈步往回走。
路还是那条路,碎石坡、黑藤蔓、灰雾一层层往后退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。刚才那一战耗力气,后来炼化珠子又费神,现在得省着点用。
走到一半,她停下,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了粒护心丸含住。药味苦中带甘,化开后喉咙里一股暖流。她眯了下眼,继续往前。
雾渐渐稀了,前方能看见井口的轮廓。那是她进来的路,井沿上爬着几根枯藤,底下黑漆漆的,像张开的嘴。
她站在井边,没急着下去,反而从袖袋里掏出铜片,最后看了一眼。那上面的刻痕已经不闪了,安静地躺在掌心,像个普通破铜片。
“回头得找个地方,好好研究你。”她把它收回药囊,跟珠子放一块。
然后蹲下,一手扶井沿,一手探进袖中暗格,确认毒针匣子还在。摸到那熟悉的金属棱角,她才放心。
双脚踩上井壁凹处,她一点点往下挪。石壁冷而滑,得靠手指抠住缝隙借力。下到一半,头顶忽然传来滴水声,一滴冰凉的水砸在她后颈,顺着衣领滑进去。
她没抬头,只加快动作。
终于踩到底,脚下一实,她立刻站直,环顾四周。祠堂还是老样子,供桌、香炉、褪色的帷幔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。她走出井口范围,顺手从旁边拿起扫帚,把地上的脚印扫平。
回到西厢小院时,天刚蒙亮。绣菊还没起,屋里黑着灯。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,先把药囊挂在床头钩子上,然后脱下外裙,抖了抖灰,叠好放在柜上。
坐下喘了口气,她抬手捋了下鬓发,才发现左颊的梨涡不知什么时候浮了出来。她愣了下,随即摇头,从柜子里取出新陶盆,摆在窗台边。
“种紫苏。”她说着,打开药囊,抓了把种子出来。
手指碰到内层暗袋时,那颗珠子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