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窗纸,沈知微指尖还沾着紫苏种子的微涩。她把最后一粒放进陶盆,轻轻拍实土面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八岁孩子。绣菊在里屋翻箱倒柜找帕子,她已梳洗完毕,月白襦裙熨得一丝褶皱也无,袖口暗袋里药囊贴腕收好,连手腕上那圈淡金纹路都被鹅黄披帛裹得严实。
她没等谁来请,径自出了西厢小院。晨风掠过耳畔,吹得裙角轻摆,她脚步不疾不徐,像是去赴一场寻常问诊,实则心下清楚——昨夜那颗珠子入体后,五感清明了许多,连宫道青砖缝里钻出的草芽都看得分明。这不是显山露水的时候,可藏得太深,反而显得怯了。
东阁议事厅外已有三五官员候着,见她走来,皆是一愣。有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眯眼打量,低声对身旁人道:“这哪家女童,也来听政?”旁边年轻些的摇扇一笑:“许是哪个太医带进来的孙女,别挡道便是。”话音未落,沈知微已抬步跨过高门槛,鞋底踩在金砖上,半点声响也无。
她往末席一站,不高不低,不抢不避。几位大臣正议着春耕事,忽闻内侍传旨:“陛下有令,今春湿寒多发咳症,召医女沈氏入阁,问疫防之策。”
满堂静了一瞬。
方才说话的老臣咳嗽两声,捋须道:“医者言药可也,政事繁重,岂容孩童嬉戏于朝堂?”语气虽平,意思却明:你一个丫头片子,趁早回去喝你的米汤。
沈知微不动气,也不争辩,只清声开口:“回大人,今春雨水早,地气上蒸,寒湿交杂,易伤肺腑。城南炭市街昨日已有七户人家发热咳嗽,若不早防,三日后必蔓延至坊市。”
她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,“臣女建议各坊设姜糖汤棚,每日卯时熬煮,童叟皆可取饮。生姜驱寒,红糖补气,成本低廉,一日不过二十文,十坊并行,半月足矣。”
说完,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薄本,双手呈上:“此为《时疫图录》,绘有近五年节气流转与病症分布之关联,诸位大人可参详。”
那老臣接过翻开,眉头渐皱。纸上墨线勾勒,每月气候、人流往来、病例数量皆以点线相连,竟真有一条隐隐脉络贯穿其中。他翻到三月一页,指着一处高峰:“此处为何陡升?”
“回大人,三年前三月初八,永安河开闸放水,漕工聚集,湿气浸体,当晚便有人发病。次日雨雪交加,病情扩散,当月咳症案宗达三百七十一例。”沈知微答得干脆,“今年河道已提前疏浚,但若无预防,仍恐重蹈覆辙。”
另一位穿绿袍的中年官员凑过来瞧了眼,点头道:“确有道理。我家中仆妇前日就嚷着喉咙痒,原以为是油烟呛的。”
老臣合上册子,脸色不大好看,但也没再驳斥。毕竟数据摆在眼前,不是胡诌。
又有人冷笑插话:“医理归医理,治国自有纲常。妇人干政,祖制不容!一药理之谈,岂能涉政?”
这话一出,几人附和。沈知微依旧不恼,只道:“医者治人,亦可治邦。民健则赋足,疫起则兵疲。防病于未然,即是固国本。”她顿了顿,补一句,“诸位大人日日上朝,若哪天全倒在咳嗽上,谁来批奏折?”
堂下略静了静。
随即有人憋不住笑出声,赶紧掩嘴。那老臣也绷不住脸皮,哼了一声,把册子递还给她。
沈知微收回《时疫图录》,安静站回原位。她知道,这一关过了。不是所有人都信她,但至少,没人再把她当个玩意儿哄着走了。
接下来半日,众臣依次奏报农桑、赋税、边防诸事。沈知微始终垂目听着,偶尔低头在袖中默记要点。她袖袋里藏着一小截炭笔和巴掌大的纸片,每有关键数字,便悄悄写下。这种时候不能出风头,得等合适的时机。
直到户部郎中出列,禀报仓储情形:“启禀圣上,去岁秋粮入库六百三十万石,然经查验,霉变损耗逾七十万石,实存不足五百六十万。若遇灾年,恐难支半年。”
皇帝尚未开口,沈知微忽然起身,请言:“粟米仓储,可依《齐民要术》法加石灰防蠹,减耗三成。”
满堂目光刷地聚来。
她神色如常:“石灰性燥,能除湿杀虫。每仓铺底撒一层生石灰,再垫木架高储,米不落地,虫鼠难侵。另于四角悬挂艾草包,驱秽避邪,兼防霉变。此法前朝曾用,后因省工省料而废。若重启,每年可多保粮百万石以上。”
户部郎中一愣:“这……确有古籍记载,但我朝多年未行,恐操作不便。”
“不妨先试三仓。”沈知微道,“五日后便可验成效。若无误,逐步推广。”
皇帝此时终于开口:“准奏。即日起,命工部协同太常寺,择三仓试行此法。沈氏女所言有据,特许此后凡遇民生疾疫、仓储农桑之事,可召其同议。”
旨意落下,沈知微躬身谢恩。指尖抵在掌心,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踏实。
她知道,这不是赏识,是认可。从此她不再是那个被抱进宫的小丫头,也不是谁家退婚的庶女,而是能在朝堂上说一句话、被人听得进去的人。
散朝时,几位官员结伴而出,边走边议。
“那小姑娘,真读过《齐民要术》?”
“不止,《时疫图录》那册子,我看像是亲手整理的,不是抄来的。”
“年纪小小,竟能想到石灰防蠹……我家孙子这时候还在尿床呢。”
“嘘——人家可是掌过太医院的,你当是普通闺秀?”
“也是。听说前阵子还破了妖雾案,救了好几个大人物。”
“啧,往后怕是要常来了。”
议论声渐远,沈知微独自立于东阁檐下。阳光斜照,落在她肩头,暖而不烫。她没急着走,反倒站在那儿,把今日所记的纸片重新理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才收入袖袋最深处。
她抬头看了眼宫门方向,那里车马粼粼,百官散去如潮水退去。而她站着的地方,不再是边缘,也不是角落,是能被人看见的位置。
她转身,沿着宫道往回走。步子不快,却稳。路过一处药圃时,她停下脚步,望着那些刚冒头的嫩苗,忽然想起昨夜种下的紫苏。
那盆紫苏,现在该晒到太阳了。
她嘴角轻轻一翘,继续前行。
风拂过披帛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,鹅黄绸缎下,淡金纹路隐现,温润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