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，沈知微还没走到宫门口，就听见街角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扯着嗓子喊：“今儿个太子爷上朝啦！病好了！真龙回殿，咱大周有福咯！”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，连蹲在檐下打盹的猫都惊得竖起耳朵。
沈知微脚步没停，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遮住手腕上那圈淡金纹路。她昨夜睡得浅，梦里全是紫苏苗破土的样子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里瞧了一眼——那盆土面裂了道细缝，嫩芽冒了个尖，绿得挺精神。她心里踏实，走路也轻快。
东阁议事厅外，今日人比往常多。几位穿青袍的小官挤在廊下嘀咕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飘进旁人耳朵：“听说太子昨夜批了三封边报，字迹工整，连咳嗽都没一声。”“可不是？内侍说他今早自己束的发冠，手稳得很。”“前阵子还有人说他撑不住政务，我看啊，是某些人盼着他倒下呢。”
话音落，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沈知微。她不躲不闪，抬脚就往里走，鞋底踩在金砖上，依旧悄无声息。有人想让道，有人装作没看见，她也不恼，径直站到老位置——末席偏左第三块砖，离门不远不近，听得到、看得清，又不至于太扎眼。
她从袖袋摸出那巴掌大的纸片，又抽出半截炭笔，低头记下今日议题：春耕调度、漕运修缮、北境马市重开。这些都是大事，但眼下最要紧的，是看太子能不能坐得住那个位子。
正想着，殿外传来三声铜磬。内侍高唱：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众臣转身，躬身迎候。沈知微也跟着行礼，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殿门。
宇文澈来了。
玄色四爪龙纹袍一丝褶皱也无，腰间青玉医刀垂得端正，步子不疾不徐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气色确实好了，唇上有血色，眼底清明，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泛着青灰。最难得的是，他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——据说这玩意儿一碰凉就疼得厉害——如今稳稳套在指上，动都没动一下。
他走到御座侧首的主位坐下，开口第一句是：“昨日户部呈报的粮仓防蠹法，试行三仓可即刻动工，工部明日递章程上来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字字落地有声。
底下几位原本交头接耳的老臣顿时闭了嘴。其中一位曾质疑沈知微“妇人干政”的，此刻低头翻本子，假装在找记录。
沈知微抿了抿嘴，低头在纸片上添了一行小字：“太子归位，实权未失。”她写完，轻轻吹了口气，把炭粉吹散。
议政开始。太子先点名户部郎中汇报仓储进度，对方结巴两句，被宇文澈一句“你若记不清，我可命人念奏折”吓得立刻顺溜起来。接着是兵部提北境换防，太子当场驳回两处调令，理由清晰：“此处地势低洼，雨季未过，骑兵难行；彼处哨岗距敌营过近，孤军深入易遭伏击。”他说完，还转头问沈知微：“医女以为如何？”
满堂一静。
沈知微抬头，对上他的视线。那眼神不带笑，也不试探，就那么平平静静看着她，像在问一个寻常同僚。
她合上纸片，起身答：“回殿下，兵士长途跋涉，若水土不服，疫病易生。建议每队配姜糖汤包，另加藿香丸防暑湿。此药成本低，携带便，臣女可命太医院连夜赶制。”
宇文澈点头：“准。太医院即刻备药，随军发放。”
一句话，定下军中医务安排。没人再敢小觑这位八岁“顾问”。
接下来半个时辰，太子接连处理五道奏请，条理分明，决断利落。最棘手的一桩是边贸纠纷——两国商队因关税互殴，死了三人。太子没急着罚，反倒下令彻查税吏过往账目，又派钦差携《互市通约》赴边境宣谕，软硬兼施。等他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良久，左相轻咳一声，拱手道：“殿下龙体安康，理事如常，实乃社稷之幸。”
这话一出，群臣纷纷附和。什么“国本稳固”“万民仰赖”，说得天花乱坠。沈知微站在角落，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却只想到一句：他不是好了，他是回来了。
散朝时，阳光正好。沈知微走在宫道上，听见身后两个年轻官员低声议论。
“你说，太子这病……真是沈医女治好的？”
“还能有假？那会儿多少太医束手无策，就她敢用金针通脉。听说连皇帝都亲口说了‘若非此女，储君难保’。”
“啧，八岁娃儿，比我读过的书都多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吧，前两天你家老娘还托人求她开止咳方呢。”
沈知微没回头，嘴角却悄悄翘了下。她知道自己的名声，早就出了宫墙。
出宫门时，守门侍卫竟主动给她让了道。往常都是她自己走边角，今天却有个小校低声说：“沈医女慢走，外头百姓多，小心撞着。”
她点头致谢，刚踏下台阶，就被眼前景象愣住。
宫门外那条长街上，摆满了摊子。卖糖人的、卖草编的、卖茶水的，全没做生意，反倒围在一起叽叽喳喳。见她出来，不知谁喊了一声：“是沈医女！救了太子的那位！”
下一瞬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一个老婆婆颤巍巍上前，手里捧着个红布包：“孩子，这是我自己晒的桂花糖，补气血的，你收着。”
沈知微连忙摆手：“使不得，我不能白拿。”
“你给过我家孙女药，分文不取！”老婆婆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，“你是好人，老天爷都看着呢！”
旁边一个汉子也挤过来，拎着个粗陶罐：“这是我媳妇熬的姜枣茶，驱寒的！您替我们看病，我们也想孝敬您一回！”
沈知微还想推辞，可更多人围了上来。有送鸡蛋的，有送绣鞋垫的，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，踮着脚递来一朵野花，红扑扑地说：“姐姐，你长得像仙女，我想送你花。”
她最终没再拒绝。接过东西，一一说了谢谢。她知道，这些人不是冲她的身份，是冲她治好了太子，治好了他们的亲人，治好了那些看不见的病痛。
她抱着一堆“礼物”走在街上，感觉沉，也暖。
路过药铺，掌柜隔着窗子朝她拱手；经过巷口，几个娃娃指着她喊“大夫姐姐”；就连街边那只总对她龇牙的黄狗，今天都摇着尾巴蹭过来闻了闻她裙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月白襦裙干净，鹅黄披帛系得整齐，袖中药囊贴腕而藏。她没变，可这个世界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走到家门口，绣菊早就在门口张望，见她回来，惊得差点跳起来：“我的姑奶奶！你这是从哪家年货集市扛回来的？”
“都不是我的。”沈知微把东西放下，挑出几包糖果塞给她，“喏，给你留的。剩下的，分给府里下人吧，就说……是我谢他们平日照应。”
绣菊一边收拾一边念叨：“你现在可是街知巷闻啦！方才卖菜的李婶说，连城南窑子的姐儿都在唱‘小小医女救龙体’的小曲儿呢！”
沈知微一噎：“……别说了。”
“是真的！她们改了词，唱得可欢了！”
“再胡说，我让你喝三天苦瓜汁。”
绣菊吐了吐舌头，不敢再提。
沈知微走进西厢小院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紫苏。芽又长高了一点，叶片舒展，油绿可爱。她蹲下身，轻轻拨了拨土，确认没伤到根。
她心想：我还差得远呢。紫苏才刚出苗，我的路也才刚开始。太子好了，只是第一步。往后还有更多病等着治，更多事等着做。不能停，也不敢停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角的土，转身进了屋。
阳光洒在院子里，照着那盆新生的紫苏，也照着她方才蹲过的地方——地上有两个小小的泥脚印，不深，却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