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头刚爬上墙头，照在西厢小院那盆紫苏上，嫩叶泛着光，像是涂了层薄油。沈知微蹲在土盆前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挺的叶子，没说话，嘴角却往上提了提。
绣菊端着铜盆从井边回来，见她这模样，忍不住笑：“小姐今早起来就盯它，莫不是把这草当新郎官看了？”
沈知微直起腰，拍了拍裙角的灰，一本正经道：“你懂什么，这是吉兆。苗都站得稳，人也该踏实过日子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传来两声轻叩门环的声音，不急不慢，像是怕惊了谁的梦。
“来了！”绣菊应了一声，撩裙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六皇子赵翊，手里捧着个青布包，穿的是寻常鸦青色常服，连腰带都是素皮的，只袖口滚了道银线，瞧着干净利落。他见门开，冲绣菊点了点头，目光便落在院中那人身上。
“我来得早了些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，等他走近才微微福了福身：“殿下不必讲这些规矩，您现在……也不是外人。”
赵翊听了这话，耳根悄悄红了一瞬，旋即低头打开手中布包，取出一叠纸来：“我把婚仪草案带来了，礼部拟的，我想着还是先给你瞧瞧，若有不妥，咱们再改。”
两人在石桌旁坐下。桌上还搁着昨日剩下的半碗莲子羹，绣菊赶紧收走换了热茶。赵翊把纸摊开，手指点着第一条：“纳采定在三日后，迎娶是七日后的辰时三刻，你看可合适？”
沈知微凑近了些看，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，闻到他袖口有股淡淡的皂角味，不熏人，挺好闻。“时间倒是宽裕，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接亲队伍走哪条街？”
“走东市大街，绕过药铺巷，进府西门。”赵翊答得利索，“我特意避开了柳姨娘旧居那条路，免得惹你不快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，笑了下：“你还记得这个。”
“我记得的事多着呢。”赵翊也笑，“比如你说过不喜欢锣鼓喧天，所以我只准用两面小锣、四支唢呐，再多不行。”
“你还真听。”她有点意外。
“当然得听。”他正色道，“以后几十年都要一起过，开头就得顺心。”
两人说着，气氛渐渐松快起来。沈知微提议宾客名单里加上给她送过桂花糖的老婆婆，赵翊立刻记下；他又问她要不要请几位太医院的同僚，她想了想说许太医可以，李太医就算了，“他上次说我脉案写得太简，啰嗦半天。”
赵翊哈哈一笑：“那你干脆别写脉案，直接开方，省事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想？”她撇嘴，“可人家说我不像个大夫，倒像个小掌柜。”
“那你就是个小掌柜，还是全京城最有本事的那个。”他顺口接道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说到礼服样式时，沈知微终于忍不住问：“非得穿大红嫁衣吗？月白行不行？”
赵翊一愣：“月白？那是常服颜色。”
“我又不是去打仗，穿那么红做什么。”她嘟囔，“再说我脸色本来就白，再一身红，站一块儿像挂了幅年画。”
赵翊忍俊不禁：“那折中一下，外裳大红，内衬月白，绣纹也素些，只走金线边，你看如何？”
沈知微歪头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成，那你答应我，披帛一定用鹅黄，我要和小时候戴的一样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着应下，“回头我让绣坊照你说的做，一针一线都不差。”
他们又议了回门时辰、陪嫁清单，连厨房备宴的菜式都列了几条。沈知微说想加一道姜糖汤，讨个暖胃吉利的意思，赵翊立刻说好，还补了一句：“往后每年冬天我都喝你熬的，绝不假手他人。”
她说他油嘴滑舌，他也不辩解，只低着头写字，笔尖一顿一顿的，像在记什么宝贝东西。
日头慢慢移到头顶，蝉鸣响了一阵又歇下去。绣菊悄悄上了两盘点心，绿豆糕配酸梅汤，正好解暑。两人吃了几块，继续商量，请柬背面要不要压个药囊印记——沈知微坚持要，说是“不忘本”，赵翊笑着说：“你是怕别人忘了你是个大夫？”
“我是怕我自己忘了。”她认真道。
赵翊看着她，忽然不出声了。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她鬓边那枚银制药杵发饰上，闪了一下。
午后的风开始有了凉意。他们把所有事项敲定，赵翊收起纸张，吹了吹墨迹：“明日我让人把绣鞋送来，是你喜欢的软底，走路不累脚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我也准备好了，陪嫁里有三匣药材，两套针具，还有一罐蜜饯——你要吃随时拿。”
“我就等着那一罐蜜饯。”他打趣。
两人相视一笑，院中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，还有谁家在晾晒被褥，竹竿碰着屋檐，叮当响。
傍晚时候，赵翊告辞离开。临走前又折回来一趟，从怀里掏出个红色香囊，递给她：“这是我母妃留下的，一直收着，今日才敢拿出来。听说能辟邪添寿，你戴着吧。”
沈知微接过，入手温软，针脚细密，绣的是并蒂莲，底下还缀着一小串银铃铛，轻轻一晃，声音清脆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摩挲着花纹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气似的，“我怕你觉得晦气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她摇头，“这是福气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再说别的，只道：“明日见。”
她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，直到身影拐过巷角，才转身回屋。绣菊跟上来，盯着那香囊直瞧：“哎哟，这可是好东西，宫里出来的料子，小姐可得收好了。”
沈知微没答，只把它放在枕边，仰头望窗外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圆盘似的挂在树梢，清光洒满院子。她坐回石凳上，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头。
晚风忽地一卷，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灯笼也晃了两下，影子在地上乱爬。她没动，也没喊人点灯，就这么坐着，看月光静静铺在石板上。
黑暗里，她轻声说：“要是真能和他一块儿走进礼堂，该多好。”
风停了。灯笼重新亮起，是赵翊不知何时折返回来，举着火折子，小心翼翼点燃了灯芯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火光稳稳托着，直到灯火安定。
然后他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声音很轻：“你说什么？我没听清。”
她摇摇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想看看月亮。”
他顺着她的视线抬头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等我们成了亲，每年十五我都陪你赏月，好不好？想去哪儿都行，城楼、湖边、山上，哪怕就在这个院子也成。”
她抿嘴笑了：“那说定了，不许赖。”
“绝不赖。”他郑重其事。
夜更深了。他起身告辞，这一次没有回头。脚步声渐远，门环轻响，院中只剩她一人。
沈知微仍坐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个红色香囊，指尖一遍遍抚过并蒂莲的花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左颊梨涡浅浅陷着，眼里像是落了星子。
她心想：我会好好活着，陪你走到头发花白那天。
院角那盆紫苏，在月下舒展着叶片，茎秆笔直，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