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兰和周建国结婚二十三年,日子像老式挂钟,不快不慢,却总在细微处藏着热乎气。
这天下午,两口子照例在自家开的小杂货铺里打发时间。
货架上的方便面、酱油瓶擦得锃亮,电视里正放着《乡村爱情》。
谢XX的破锣嗓子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周建国坐在靠窗的木椅上剥毛豆,竹篾篮搁在脚边,绿莹莹的豆粒堆成小山。
他总说人活着就得动弹,哪怕刚从后院搬完货,也闲不住。
“老周,等会晌午吃啥?”林秀兰踮脚理了理最顶层的盐袋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原来她下午打算蒸糖三角。
“你做啥我吃啥。”周建国头也不抬,指节粗大的手捏着颗豆荚,“要不炖锅排骨?上次老张送的那扇肋排还没动呢。”
“又吃肉,你血压……”
“嗨,偶尔一回没事!”周建国笑着抬头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,“再说,咱闺女下周回来,不得补补?”
林秀兰心里软得像块刚出锅的年糕。女儿小蕊在外地读大学,半年才回一次家。上周打电话说想吃妈蒸的糖三角,她就天天泡在厨房琢磨馅儿。此刻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,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,倒比年轻时还好看。
“对了,”周建国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豆荚摸出裤兜里的手机,“刚才王婶说超市鸡蛋打折,我去囤两板?”
“别急,等我给你拿外套。”林秀兰转身要去里屋,胳膊却被拽住了。
那力道大得反常。
她回头,看见周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竹篾篮“啪嗒”摔在地上,豆粒滚了一地。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胸口,左手拼命抓挠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像台快散架的老风箱。
“老周!老周你怎么了?”林秀兰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板。她扑过去扶他肩膀,触到的却是僵硬如石的肌肉。
周建国想说话,可舌头像打了结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渐渐涣散,目光越过她的头顶,落在墙上全家福的位置。那是五年前拍的,他穿着蓝布衫,她扎着马尾,小蕊站在中间笑得露出虎牙。
“救……救……”
两个字挤出来时,他已经歪倒在椅子里。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,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。
林秀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。她抖着手掏手机,指尖按错了三次号码才拨120。
“喂……快来……我家男人不行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劈了叉,眼泪砸在屏幕上,“就在幸福街38号……杂货铺……”
救护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时,周建国已经没了动静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上,指甲缝里还沾着剥毛豆留下的绿渍。阳光依旧暖烘烘的,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,可那个总爱唠叨少放盐,多穿衣的人,再也不会应声了。
后来医生说,是急性心肌梗死,来得突然。
整理遗物时,林秀兰在他的旧外套口袋里摸到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:“今天秀兰生日,买蛋糕的钱……”日期是两个月前的。她这才想起,那天她忙进货忘了自己生日,他还念叨着“明年一定记得订奶油味儿的”。
如今蛋糕店的霓虹灯依旧闪烁,可再也没有人会举着草莓味的蛋糕冲她傻笑了。
夜里,林秀兰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那是周建国没剥完的一篮。月光漫过货架,照见墙上的日历,圈着女儿回家的日子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明天,不过是无数个现在堆起来的谎。那些以为能慢慢说的话、慢慢做的事,说不定哪天就被命运掀了桌子。
风掀起门帘,吹落了她鬓角的白发。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,混着电视里的笑声,像极了从前两人拌嘴的日常。
只是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笑着说:“吵死了,老婆子。”
而她剥好的豆粒,终究没能放进锅里煮成热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