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还在晃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刺眼了。那层罩着三人的塔阵像是烧到末尾的蜡烛,边缘开始发虚,光晕一跳一跳地缩着。陈九的手掌贴在小塔上,掌心火辣辣的,像是被烙铁贴着烤,可他没敢松。他知道,这玩意儿现在是唯一能把谢昭拦在原地的东西。
谢昭站在断墙边,背对着月光,脸一半亮一半黑。他左手还拢在袖子里,右手垂着,虎口裂开的地方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条暗红的线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就这么站着,像根插在土里的桩子。
裴青崖喘得有点重。一开始不明显,只是呼吸声比平时粗了些,后来那一声咳就突然从喉咙里顶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他侧过头,手背捂住嘴,肩头猛地一抖。
陈九听见声音不对,眼角一扫——裴青崖手背上渗出了一道黑线。
不是血丝,是那种发乌发紫的液体,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脚前的碎砖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盐撒在热油锅里。
“你没事吧?”陈九脱口而出,左手依旧死死按着塔,右手已经下意识往前伸了半寸,想去扶人。
裴青崖摆手,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。他慢慢把手拿开,掌心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,往裤腿上一抹,又挺直了腰。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们得赶紧准备三日后的事情。”
陈九盯着他左脸。那道淡金纹路刚才还一闪一闪的,现在安静下来,像条冬眠的蛇。可裴青崖的脸色不对劲,灰白中泛着青,嘴唇也失了血色,说话时气息短促,像是跑了三里地才停下。
“准备个鬼。”陈九咬牙,“你现在这模样,能走几步?要不要我背你回司衙?还是直接抬你去棺材铺挑一口?”
裴青崖没理他,目光越过他,落在谢昭身上。谢昭也正看着他,眼神没什么情绪,也不躲不闪。
“三日后,终南山北麓断松岭。”裴青崖说,“寅时三刻,不见不散。”
谢昭没应,也没点头。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摸了下后颈。那里有一道新的银痕,刚浮现出来,皮肤底下微微凸起,像有虫子在爬。
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冲过来,也不是拔剑,而是转身,一步跨进断墙后的阴影里。那影子浓得反常,像是墨汁泼出来的,他一脚踩进去,整个人就陷了进去,衣角都没留下。
金光圈外空了。
只剩风卷着灰,在废墟里打转。
陈九这才敢松一口气,手指从塔上挪开,整条胳膊“嗡”地一下麻到了肩膀。他甩了甩手,另一只手立刻去扶裴青崖。裴青崖没站稳,身子一歪,差点跪下去,全靠陈九一把拽住胳膊才撑住。
“我说你别装硬汉行不行?”陈九低声骂,“刚才咳的那是血吗?还是你偷偷喝了墨汁练字?”
裴青崖靠着他的肩膀,缓了两口气,摇头:“不是血,是毒。杨崇拂尘上的阴气渗进来了,我压着没让它走心脉。”
“那你现在压得住吗?”陈九问。
“暂时。”裴青崖说,“再拖半个时辰,就得吐内脏了。”
陈九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话说得真吉利。要不我现在就给你挖个坑,省得路上麻烦?”
裴青崖扯了下嘴角,算是在笑。他扶着陈九的胳膊慢慢站直,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。“这里不能久留。杨崇知道玉珏露了,肯定会派人来搜。谢昭能走,不代表别人不会来。”
“谢昭刚才那样子,也不像是完全听杨崇的。”陈九嘀咕,“后颈一道接一道疤,跟记账似的,每挣一次加一笔,这谁受得了?”
“他不是不想听。”裴青崖低声说,“是他不敢停。一旦停下,药性反噬,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。”
“那他还抢玉珏?”陈九皱眉,“这不是自相矛盾?”
“因为他知道真相。”裴青崖说,“他知道东偏殿的地窖,知道我娘最后的话,知道终南山是活祭阵……这些都不是杨崇会告诉一个棋子的情报。他要么早就醒了,要么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一直在假装沉睡。”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天。月亮快偏西了,子时将尽,夜最深的时候快过去了。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,嘶哑难听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。
“你说他最后那句‘你们连怎么死都不知道’,是吓唬咱们?”陈九问。
“不是吓唬。”裴青崖说,“是提醒。”
“哈?”陈九一愣,“你管这叫提醒?”
“他要是真想拦我们,刚才就不会只站在那儿说话。”裴青崖咳嗽了一下,这次没出血,但肩膀还是抖了抖,“他放我们走,是因为他也希望有人能打破那个阵。哪怕代价是死。”
陈九咂了下嘴:“所以他是敌是友?”
“现在不重要。”裴青崖说,“重要的是,三日后我们必须进山。玉珏在他手里也好,在杨崇手里也罢,只要我们能找到入口,就有机会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啥都没有。”陈九摊手,“没地图,没装备,没帮手,连口热汤都没有。你这身子骨能不能撑到断松岭都难说。”
“地图我记住了。”裴青崖说,“装备回司衙拿。帮手……”他看了陈九一眼,“你算一个。”
“我算一个?”陈九咧嘴,“那另一个呢?等谢昭良心发现?”
“不用等。”裴青崖说,“他自己会来。他比谁都清楚,那天他不在场,阵就破不了。”
陈九哼了一声,没再争。他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下无人,才低声问:“你现在真要去司衙?万一杨崇的人已经埋伏好了?”
“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裴青崖扶着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而且,我得查旧档。察幽司建司三十年,所有关于终南山的记录,哪怕是一张废纸,我都得翻出来。”
“你还记得上次翻旧档是什么结果吗?”陈九提醒他,“差点被符咒炸成烤猪。”
“那次是有人动了手脚。”裴青崖说,“这次我会让机关房先清一遍。”
“机关房现在归谁管?”陈九问。
“没人。”裴青崖说,“上个月老赵死了,新来的还没到位。”
陈九一拍脑门:“哎哟我的天,你是想让我去拆雷?我可告诉你,我只会顺货,不会修机关!”
“你只要看着就行。”裴青崖说,“我动手,你警戒。要是看见我倒下,立刻用塔震开屋顶逃出去。”
“然后把你扔在这儿?”陈九瞪眼。
“不然呢?”裴青崖说,“你要是为了救我死在这儿,谁去终南山?谁去揭杨崇的皮?谁去——”他又咳了一声,这次声音闷在胸口,没出血,但脸色更差了。
陈九没再废话。他把裴青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一手扶着,一手护着胸前的小塔,一步一步往废墟外走。脚下砖石咯吱作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枯骨上。
“喂。”走了几步,陈九忽然开口,“你说谢昭最后那句话,是不是也在警告我们?”
“哪句?”
“‘你们连怎么死都不知道’。”
裴青崖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“他知道我们会死。”他说,“但他不知道,我们早就不在乎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点,吹得断墙上挂着的半片破幡布哗啦作响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
陈九抬头看了眼天色。“快天亮了。”他说,“得赶在早市前回去,不然司衙门口全是买包子的大爷大妈,咱俩这副鬼样子太扎眼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
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,影子被拉得老长,拖在身后,像两条不肯散去的怨灵。
废墟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地上那滴黑血,还在缓缓往砖缝里渗,越洇越大,像一朵不开花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