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凝血，泼洒在狼藉遍野的疆场上。风卷着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，掠过断折歪斜的旌旗、层层倒伏的尸身，还有那群丢盔弃甲、仓皇奔逃的汉军士卒。曾经号称用兵如神、战无不胜的韩信麾下精锐，此刻早已散尽往日锐气，沦为任人追打的丧家之犬，连半分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，只顾埋着头亡命逃窜，生怕慢得一步，便要化作这乱葬岗上的一抹枯骨。
陈灵立马高坡，衣甲沾着点点斑驳血污，非但不显狼狈，反倒衬得身姿愈发挺拔。她手中大刀斜垂地面，锋利刀尖还坠着未干的血珠，顺着刃口缓缓滴落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她就这般平静望着汉军溃逃的方向，唇线紧抿，一言不发，眼底并无半分大胜的狂喜。
人群夹缝里，韩信被数十亲卫死死护在中央，狼狈不堪地策马狂奔。发髻早已散乱，衣袍撕裂多处，往日里运筹帷幄、从容淡定的名将气度荡然无存，只剩仓皇与戾气。他猛地回头，望着身后溃不成军的部下，望着那片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战局，心头怒、恨、不甘齐齐翻涌，一口腥甜血气直冲喉头，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他征战多年，纵横沙场鲜有败绩，竟这般惨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巂国公主手里，这奇耻大辱，足以刻入骨髓，此生难忘。
“主帅，快撤！再晚便来不及了！”亲卫们拼死开路，护着他冲破散兵阻拦，借着前方山林起伏的地形掩护，堪堪摆脱巂军轻骑的追剿，侥幸捡回一条性命。韩信死死攥着缰绳，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，望向陈灵所在高坡的目光，阴鸷如毒，满是刻骨忌惮，他咬着牙，一字一顿，声音低哑又狠戾：“陈灵……此仇，我韩信必报！”
坡上，陈灵依旧静立原地，看着麾下人马稳步追剿，将汉军残部彻底歼灭殆尽。她比谁都清楚，这一战赢的侥幸，可到头来终究是天意难违，非人力可强改。
眼见大势彻底底定，再无反扑隐患，陈灵缓缓收刀，对身侧的胡式说道：“令众人打扫战场，收敛我方将士遗体，务必好生安置，不得怠慢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补充道：“仔细清点此战战果，逐一登记有功将士，回营之后，按功行赏，绝不偏颇。”
军令传下，众将士齐声应和，纷纷行动起来，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、收敛同袍遗体，动作利落，军纪分明，再无往日旧军的松散乱象。
“全军整队，班师回营！”
陈灵勒转马头，嗓音清亮有力，响彻阵前。身后旌旗猎猎作响，将士们迅速列队，甲胄鲜明，步伐整齐划一，缓缓朝着巂国方向行进。整支队伍没有大胜后的骄纵轻狂，唯有历经血战、死里求生的沉稳肃穆，经此一役，这支队伍已然褪去旧弊，初露锐不可当的锋芒。
大军一路缓行，除却押送缴获物资的士卒，其余人皆缄默行军，甲叶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，透着一股沉凝的底气。待到第二日暮色初垂，大军终于抵达城郊大营，留守城中的官吏与守军早已闻讯等候，城门口人头攒动，百姓们自发聚在两侧，皆是想一睹这位大败汉军的公主风采。
刚至汉嘉城主府门前，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出来，正是陈灵的兄长陈锴。他身着汉制绛色绢地素纹袍，腰束鞶革带，佩挂青绶铜印，头戴远游冠，这是汉朝宗室王子的合规正装，端庄合制，并无半分逾矩。只是此刻他衣袍微乱，冠带松垮，眉宇间难掩疲惫与焦灼，显然是连日照料病重的巂王，又日夜悬心前线战事，熬得心力交瘁。
见到陈灵一身染血战甲、风尘仆仆的模样，陈锴快步上前，全然不顾战甲上的尘土与血渍，伸手拉住她，上下仔细打量了好几圈，眉头拧着，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切与后怕，眼里满是激动：“灵儿，你可算回来了，可曾受伤？哪里觉得不适，快跟兄长说。”
陈灵被兄长拉着胳膊，心头一暖，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柔和笑意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放柔了几分：“劳兄长挂心，我没事，皆是战甲沾了旁人血污，并非自身受伤。”
她抽出手，顺势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，目光扫过府内往来轻手轻脚的下人，凝重道：“父王的病情如何？”
陈锴脸上的暖意瞬间淡去，沉沉叹了口气，神色黯淡下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是啊，这几日反复得厉害，汤药不离口，人也清醒得少，方才迷糊间，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，盼着你平安回来。”
陈锴素来疼惜这个妹妹，从前只当她是娇养深闺的闺阁女子，从未想过她竟能披甲上阵，更以弱女子之身大败韩信，如今望着眼前褪去娇憨、满身锐不可当之气的陈灵，心中既有难掩的骄傲，更有说不出的心疼。
“汉军已退，边境暂安，只是此战损耗不小，后续还需从长计议。”陈灵微微颔首。
兄妹二人并肩而行，胡式率领众将士紧随其后，一路入得城中，百姓们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陈锴一路低声与她细说汉嘉近况，语气沉重，将父亲病重的根由细细告知：“父亲便是因一手栽培、一同成长、半生并肩的心腹黑卫遭韩信设伏全军覆没，气急攻心才一病不起，自你出征后，更是日夜悬心，病情一日重过一日，此刻仍在府内寝榻上歇着。”
陈灵眸色微沉，心中了然。
进入城主府正厅，满室皆是沉肃之气，药味弥漫不散。巂王并未端坐高堂，只斜倚在软榻之上，面色枯槁、气息微弱，早已没了往日坐镇一方的威严。自从听闻一手栽培、一同成长、半生并肩作战的心腹黑卫遭韩信设伏、全军覆没的噩耗，他当场五内崩裂，痛断肝肠，一口热血涌上喉头，自此缠绵病榻，再难起身，病情一日重过一日。
王后早在陈灵追击韩信之际，便已先行平安入城，此刻守在榻边，望着一身染血衣甲、风尘仆仆的女儿，满眼皆是心疼与怜惜，眼眶泛红，几欲落泪。厅中文武属官分列两侧，看向身姿挺拔的陈灵，再无半分旧日轻视，只剩敬畏与叹服——谁也不曾想到，在黑卫尽丧、主君病重的危局之下，竟是这位昔日被视作闺阁弱女的公主，挽狂澜于既倒，击败了韩信。
陈灵上前行礼，礼数周全、不卑不亢，将前线战事简略禀明，只字不提自身功绩，尽数归功于将士用命、上下齐心。这般沉稳谦逊，令厅中众人暗自点头。
巂王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，那目光虽黯淡虚浮，却裹着化不开的慈爱与疼惜，像暖阳拂过寒刃，细细描摹着她染血的战甲与疲惫的眉眼。他勉强提起精神，声音轻缓却难掩欣慰：“好……好灵儿……你受苦了……黑卫之仇，你替汉嘉，替我，讨回来了。你近前来，让父王好好看看。”
陈灵依言上前半步，刚要开口劝慰，巂王忽然胸口剧烈起伏，猛地咳嗽起来，咳得身子不住颤抖，面色涨得通红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陈灵心头一紧，顾不得朝堂礼法，快步上前扶住他，以现代熟知的轻拍顺气之法，自后背自上而下缓缓叩击，力道轻缓有度，只为帮他疏解气闷。
片刻后，咳嗽渐歇。巂王喘着粗气，虚弱地摆了摆手，示意自己无碍，只是一时激动过甚。他望着女儿，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与沉甸甸的托付，缓声开口：“为父身子不济，恐怕时日无多……”
陈灵心头一紧，正要开口劝慰，却见巂王轻轻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。他气息微喘，一字一句郑重托付，满是对儿女的牵挂与放心：“以后巂国就要交到你大哥手里了。你今后多与你兄长相互扶持，兄妹同心，守好这一方疆土，为父也就放心了。父王已决意，明日便启程回王都。”
